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偏离剧本?
这不像她。
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她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说任何需要说的话,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她的情感开关控制得很好——需要的时候打开,不需要的时候关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当她站在艾尔肯面前的时候,那个开关好像失灵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内心深处涌了上来,不受控制。
娜迪拉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间。她用浴巾裹住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宴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模样。卸掉了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茫然。
忽然,一个画面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大概七八岁,还在训练基地。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在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哭泣。
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用微笑掩盖一切。
但此刻,站在镜子前,娜迪拉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艾尔肯。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了。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没有任务、没有伪装、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她的整个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步要走向哪里,每一句话要怎么说,每一个表情要怎么做。
她是一件武器,不是一个人。
但武器也会累,不是吗?
武器也会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武器,会是什么?
(8)
娜迪拉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来自组织的第二条加密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汇报接触细节。
这条信息是王司机转发的。按照规定,她需要在每次和目标接触之后,详细汇报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以及对目标心理状态的分析。
娜迪拉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汇报呢?
今晚九点十五分,我在会展中心茶歇区“偶遇”目标。我们交谈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使用了既定的人设——维吾尔族裔、在国外长大、从事文化交流工作。目标对我有一定的好奇,但保持着警惕。我判断他对我有初步的好感,但还远远没有建立信任。下一步计划:制造更多“偶遇”的机会,逐步拉近关系……
这是她应该写的内容。
但她写不下去。
因为有一件事她没办法写进汇报里——
那就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没办法写:当我说“你看起来很累”的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没办法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疲惫,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她没办法写:我不确定自己还能继续扮演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