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他说,“有道理。你们那边的少数民族,确实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可惜啊,大多数人不像你这么清醒。”
(2)
车子继续往前开。
艾尔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理上的累。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运转:那些数据,那些线索,那些人名和地名,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他牢牢地缠住。
阿里木的脸不断地浮现出来。
他的发小。他父亲资助过的孩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里踢足球、一起偷吃他妈妈做的馕、一起梦想着长大以后要当科学家的男孩。
他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艾尔肯不明白。
或者说,他明白,但他不愿意去想。
“你在想什么?”杰森的声音传来。
艾尔肯睁开眼睛。
“你在想你那个朋友,对不对?”杰森说,“阿里木·热合曼。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是发小,你父亲资助过他,你们一起长大。后来他出国留学,被我们的人接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你们是怎么找上他的?”
“老套路。”杰森耸耸肩,“他在国外受到歧视,心理出了问题,我们的人就出现了。给他钱,给他关心,给他一个解释——告诉他,他之所以被歧视,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而是因为他的国家不够强大,他的民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相信了。”杰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人是很容易被说服的,只要你找到他的痛点。阿里木的痛点就是身份认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中国人还是维吾尔人,是应该回国还是留在国外。我们告诉他,他是一个被压迫的民族的一员,他应该为自己的民族而战。”
“你们在撒谎。”
“我们在提供一种叙事。”杰森纠正道,“每个国家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们说你们是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大家庭,我们说你们在压迫少数民族。谁对谁错?取决于你相信谁。”
艾尔肯盯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策略?”他说,“制造对立,然后从中获利?”
杰森没有否认。
“你不好奇,”他说,“我为什么选择中国作为目标?”
艾尔肯没有回答。
但杰森显然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你们正在成功,”杰森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你们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西方人看你们,就像看一个无害的大块头。可是现在呢?你们的经济体量全球第二,你们的科技企业开始挑战硅谷,你们的军事力量让五角大楼睡不着觉。你们正在成功,所以你们必须被破坏。”
“被你们破坏?”
“被我们,或者被别的什么力量。”杰森摊开双手,手铐的链条发出叮当声,“历史上每一个崛起的大国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英国崛起的时候,西班牙和荷兰联手打压它。M国崛起的时候,欧洲列强试图遏制它。现在轮到你们了。这不是阴谋,这是规律。”
(3)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灰白色的云层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橙汁。戈壁滩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峰在晨曦中露出黛青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