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院的主人名项缠,是楚国名将项燕的次子。项燕在秦楚之战楚国战败后自杀身亡,遗留两子。长子项梁藏于会稽郡,而次子项缠则将他们一脉举族迁往咸阳,以表示对秦国臣服。这些年来,项缠在咸阳经营布帛生意,倒也积累了不少家资,同时他利用这些家资在咸阳打点关系,倒是过的如鱼得水。
项缠看上去四旬出头,他带着两个心腹门客进来,对着邓陵岳深深一揖:“邓陵先生,外面的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
邓陵岳放下碗:“邓陵某和众墨家子弟在这盘旋日久,劳烦项伯了。”
项缠压低声音:“这是我们项氏的应有之义,先说城中情况,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昨夜兰池宫中出了大事,具体情形不知,今日咸阳全城戒严,到处都是中尉军材士。”
邓陵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暴君可有露面?”
“未曾。”项缠摇头道,“据说仍在兰池宫,暂由公子扶苏摄政。”
邓陵岳沉默了片刻:“看来确实伤到了那独夫。”
项缠看了眼邓陵岳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邓陵先生,还有一事……昨夜潜入宫中的义士们,无一生还。听闻秦军将尸首……”
邓陵岳闻言,表情黯然。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那是中尉军材士在巡逻。
邓陵岳低下头,强忍着泪水。他看着碗中水清澈,倒映出他的苍老疲惫。那些为利天下赴义,死不旋踵的墨者,既无醇酒相祭,那便以碗里的水代替吧。
他缓缓起身,神情肃穆,把水倾洒于地下。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这是流传于齐鲁一带的哀歌,叫蒿里,哀歌苍凉悲怆,听得屋内几人心头俱是一酸。
楚墨笃信明鬼,敬畏幽冥。在他们看来,鬼神赏罚分明,正如歌中所唱,蒿里之下贤愚同归。
一直蹲在角落里擦拭短剑的少年适,此刻眼眶微红道:“巨子,几位师叔伯连尸骨都可能被秦人毁坏,这未免太凄惨了。”
邓陵岳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收养的弟子。
“适,你可知我墨家对于丧葬,有何主张?”
适愣了一下,答道:“弟子知晓,巨子教过,墨家主张节葬。”
邓陵岳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道:“不错。昔日墨子言,古之圣王制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蹠泉,上无通臭。丧葬之礼,当以节俭为本,不可靡费财力,当把生财用于利天下百姓。”
“如今我墨家弟子尸骨无存,虽然看似凄惨,实际则正合了节葬的本意。”
说到此处,邓陵岳字字铿锵:“皮囊终究是皮囊,或是三寸薄棺,或是葬身狼腹,于死者而言并无区别。儒家讲究厚葬久丧,以为那是孝义,但在我墨家看来,真正的义,不在死后,而在生前的所做所为。”
项缠在一旁听得动容,不禁感叹道:“邓陵先生豁达,只是众义士这般结局,终究是令人扼腕。”
邓陵岳摆了摆手,重新坐下:“他们是为了天下大义而死,死得其所。墨子有言:万事莫贵于义。只要能除天下之大害,兴天下之大利,即使粉身碎骨,魂魄也能安息。而相比之下,那些助纣为虐,虽享受厚葬却遗臭万年之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适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似乎有了感悟,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巨子,既然暴君已除,我们是不是该回楚地,筹谋下一步的计划了?”
邓陵岳摇了摇头:“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若那独夫真的驾崩,朝廷必会发丧,天下震动。可如今咸阳城门紧闭,宫中却无哀声传出,这其中必有蹊跷。”
项缠试探着问道:“那邓陵先生以为,这次刺杀究竟成了吗?”
邓陵岳沉吟道:“成与不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咸阳的局势已经变了。”
项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邓陵先生,如今咸阳城中搜查严密,您二位若想离开,恐怕不太容易。不如在项某这里多住些时日,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邓陵岳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项伯了。”
项缠连忙道:“邓陵先生言重了。项某虽是商贾,却也记得是楚人。当年楚国被秦所灭,我项氏这一脉虽举族迁往关中,可心中始终未忘故国。能为邓陵先生尽些绵薄之力,是项某的荣幸。”
邓陵岳深深看了项缠一眼:“项伯有心了。不过此事还需小心谨慎,莫要连累了府中家眷。”
项缠正色道:“邓陵先生放心,项某既然答应了便不会退缩。正如巨子刚刚说言:万事莫贵于义。”
出了屋门,项缠脸上那恭谨痛惜之色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