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缠和项梁起身告辞,安期生送到门口,目送二人离去,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出了宅院,项缠忍不住骂道:“齐国商人,果然还是那副嘴脸!当年管仲在齐国推行盐铁专卖,富甲天下。但也正因如此,齐人养成了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习性。春秋时齐桓公称霸,何等威风,可齐桓公一死,齐国立刻内乱。战国时齐湣王称东帝,不可一世,可转眼便被燕国打得几乎亡国。”
“归根结底,还是齐人没有血性,只知趋利避害。如今诸田氏在齐地经营海商,家资万贯,却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兰池宫行刺,我楚人冒着灭族之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打破秦廷的铁桶江山,给六国后裔一线生机?可齐人呢,坐享其成不说,如今还要撇清关系,只肯出钱,不肯出力!”
项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他心里清楚,安期生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齐人不肯全力相助,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看得明白,眼下起事胜算太小。
可楚人等不起了。征百越之事,确实是要把楚人的轻侠少年消耗在南方。若是再不行动,楚地的中坚反抗力量就真的要被秦国一点点蚕食干净了。
“仲弟。”项梁终于开口道,“安期生那番话,你怎么看?”
“什么话?”项缠冷哼一声。
“他说的那番账,还有让我们去百越经营的建议。”项梁道。
项缠沉默片刻,终于叹道:“那老狐狸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是在坐享公孙内斗的红利。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抓紧时机。至于去百越经营……”
他摇了摇头:“那是缓兵之计。真要去了百越,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项梁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齐人不可靠,但楚人有楚人的办法。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胜算渺茫,楚人也要拼死一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项梁低声念着这句在楚地暗中流传的话语,眼中燃起炽烈的火焰,“赢氏欠我楚人的血债,终有一日,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
章台宫尚书台,嬴子荆正在批阅文书,骞渠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公孙,属下已查明那些流言的来路了。”骞渠躬身道,“确是楚商项缠的手笔。他在咸阳市井中暗中收买了不少闲人,专门散播对公孙不利的言论。什么公孙擅权乱政要对王氏动手,什么黑狄氏义渠余孽祸乱朝纲,甚至还有说公孙要废扶苏公子、自立为皇帝的。”
嬴子荆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骞渠:“继续说。”
“属下查到,项缠在咸阳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楚地来的商贾和游侠。这些人平日里以经商为名,实则暗中活动。前些日子公孙斩赵贲立威后,市井中便开始有流言四起,正是这批人在背后煽动。”
骞渠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前几日项缠主动来府中求见,献上了一颗人头,说是楚墨巨子邓陵岳。”
嬴子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楚墨巨子邓陵岳?”
“不错。”骞渠道,“属下令人仔细查验过那颗人头,那人头虽已腐烂,面目难辨,但属下还是发现了些端倪。”
骞渠顿了顿,继续道:“墨家之人,讲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巨子更是要身先士卒。邓陵岳既为楚墨巨子,常年奔走于楚地山野之间,组织门人,避秦追捕,面上必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可那颗人头,虽说已经腐烂,但颈部皮肤依稀可辨,绝非常年在外奔波之人。反倒像是长年在府中当差,不见风日的模样。”
骞渠又道:“还有颈骨。墨家剑术讲究身法灵活,巨子更要教习门人,长年习练之下,颈部筋骨必定粗壮有力。而那人头颈骨细瘦,筋肉松弛,是个年迈体衰、不曾习武的老人。”
“属下还查了年纪。邓陵岳据传五十余岁。可那人头从牙齿磨损、骨质来看,至少六十开外,且是久病之相。”
嬴子荆冷笑一声:“所以,项缠献上来的,不过是个老仆的人头。”
“正是。”骞渠沉声道,“属下推测,项缠此举,是想借献人头之功,博取公孙信任。更想借此机会,替楚墨余党争取时间。若公孙信了这颗假人头,以为邓陵岳已死,必然会放松对楚墨的追查。”
嬴子荆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寒意。
“项氏……”他低声道,“楚地余孽,当真以为本公孙好糊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