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秀突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脸色微变:“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陈九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风声,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声音很闷,但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很多马!”老崔失声道,脸一下子白了。
“鞑鞑子!是鞑靼子的探马大队!”张黑子猛地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快!躲起来!找地方躲起来!”
可这白茫茫一片,往哪儿躲?四周除了几块被雪半埋的大石头,连片密点的林子都没有!
“那边!那个坡下面有个浅沟!”林秀眼尖,指着左前方一个积雪覆盖的斜坡喊道。
求生本能驱使下,也顾不上那沟深不深、有没有危险了,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跌进一条被雪填了大半的旱沟里。沟不深,刚够人蹲下把身子藏住。陈九和大牛把担架也拖了下来,紧紧贴着沟壁。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甚至能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和骑手叽里咕噜的吆喝声,说的不是汉语,果然是鞑靼话!
陈九悄悄扒开一点眼前的积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只见二三十骑鞑靼骑兵,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痕迹,不紧不慢地小跑过来。这些骑兵穿着厚实的皮袍,戴着皮帽,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弯刀,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看那装束和气势,比黑风寨的土匪不知精悍了多少倍。
队伍正好经过他们藏身的这条浅沟附近。一个像是头目的鞑靼兵勒住马,指着雪地上新鲜杂乱的脚印,大声说了句什么。其他骑兵也停了下来,纷纷张弓搭箭,警惕地望向四周。
沟里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膛。王小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大牛把斧头攥得紧紧的,准备拼命。
万幸的是,那条浅沟被积雪和几丛枯草挡着,从上面不太容易发现。而且鞑靼兵的重点似乎是在追踪脚印的去向。那头目看了看南边连绵的群山,又嘀咕了几句,似乎判断这伙溃兵已经逃远了,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搜一条不起眼的浅沟。他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行,沿着脚印的方向追了下去。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沟里的人才像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娘的……好险……”大牛喘着粗气,后怕不已。
张黑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看来黑风寨那边漏了风,或者……咱们抢粮的事,到底把鞑靼子惹毛了!”
“现在咋办?”老崔声音发颤,“他们顺着脚印追,迟早发现脚印没了,肯定会回头搜!”
“不能按原路走了。”林秀果断地说,“得绕路,走更难走的地方,把脚印弄乱。”
陈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右前方一片看起来更加陡峭、布满了乱石和稀疏灌木的山坡:“走那边!那地方石头多,雪浅,不容易留脚印!”
张黑子怕留下的伤员,被鞑子找到暴露了行踪,一起拼命的兄弟,实在下不了狠手,重新带上来两个伤员,也顾不上疲惫,跟着林秀和陈九,转向那片难走的乱石坡。
每一步都更加艰难。石头硌脚,雪下面的冰滑溜溜的,不时有人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抬担架的陈九和大牛更是吃力,好几次差点连人带担架一起滚下去。
走到天色擦黑,所有人都到了极限。又累,又饿,又冷,身上的汗结了冰,衣裳硬邦邦的,像套着一副冰铠甲。更要命的是,他们好像迷路了。四周都是差不多的山峦,在暮色和雪雾中,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不能再走了。”张黑子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天黑了,再走非掉山沟里不可。得找个地方过夜。”
幸运的是,他们在山坡背面找到一个很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勉强能挤下十来个人。虽然阴冷潮湿,但总算能挡挡风。
挤进狭小的山洞,点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这是冒险的行为,但没办法,再不取暖,人都要冻僵了。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粮食口袋彻底瘪了。老崔把最后一点炒米倒出来,每人分了可怜的一小撮,还不够塞牙缝。水倒是不缺,抓把雪就行,可那玩意儿越吃越冷。
担架上那个伤肺的弟兄,在傍晚时分彻底没了气息。无声无息地,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没人说话,默默地把他的尸体抬到洞外,用雪简单掩埋了一下。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或许是最省事的葬礼了。
王小旗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起来,不是哭那个死去的弟兄,是哭自己,哭这看不到希望的绝境。哭声像传染病,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
陈九靠坐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和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是那种冻伤后的、又痒又疼的感觉。他想起宣府镇那个漏风的窝棚,想起爹留下的那杆锈枪,想起城墙下北虏鬼哭狼嚎的冲锋……那时候虽然苦,虽然怕,但好像还没到现在这般绝望。现在,他们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野狗,在这荒山野岭里挣扎,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冻死,饿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要了命。
张黑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看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九娃子……你说,咱们能走出去吗?”
陈九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挪了挪身子,靠得离火堆更近一点,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然后闭上了眼睛。
洞外,风还在嚎,雪还在下。这漫长的冬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