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稳稳探出,不偏不倚地托住了朱标腋下与手臂。
一股柔和而精准的力道传来,瞬间卸去了那下坠之势,将朱标肥胖的身躯扶正。
随即,不等众人看清,他已疾速收回手臂,退回原本的位置,垂首而立,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这一迈、一托、一回,动作流畅自然,全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若非朱标此刻已稳稳站住,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朱标惊魂甫定,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腿脚,却突然察觉,方才那无力支撑、酸软刺痛的右腿,此刻竟然传来一股温润的热流。
酸痛之感大减,竟让他能平平顺顺,不再踉跄地走到了马皇后的床榻之前。
他心中惊疑,不由得多看了顾逸之一眼。
只见那少年郎中依旧低眉顺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而为。
戴思恭将这一切细微之处尽收眼底,心中更是震动。
这少年郎中外表年轻,行事却如此老成持重,手法精准玄妙,更难得的是怀有仁心却不居功,懂得进退。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父皇!”
朱标定了定神,他是仁厚之人,感念顾逸之方才援手之恩,又心系母亲病情,便再次开口,试图斡旋:
“义子一事,若是父皇仍觉于礼制有所顾虑,不若……不若便视为儿子的义弟,由东宫出面,如此,或可稍减物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粗声打断:
“怎么!老子不要的,便宜你了是吧?你这太子当得,倒是会捡现成!”
这话说得实在过于粗鄙直白,带着一股市井泼皮般的蛮横。
戴思恭听得额头冷汗直冒,连连以袖擦拭,以掩饰尴尬。
顾逸之却依旧面无表情,束手垂首,仿佛泥雕木塑,静静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医术已尽,人心难测,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重八……你……”
病榻上的马皇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袭来,脸色憋得青紫。
她却倔强地推开朱元璋递过来的茶水,喘息着,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不让我认这义子……我……我就……咳咳咳……就不治了!左右……左右也是个死……”
她如今即便已病入膏肓,形销骨立,此刻眉宇间竟蓦地焕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曾与他朱元璋并肩征战沙场,统御六宫的开国皇后独有的气魄。
朱元璋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却又舍不得对爱妻说一句重话,只能捧着茶水,语无伦次地劝道:
“妹子,妹子!这话可说不得,万万说不得啊!咱……咱也没说不让他治不是?咱这不是……这不是在想法子嘛!”
马皇后喘匀了几口气,勉力压住咳嗽,这才稍稍放低了声音。
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只容朱元璋一人听见,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与决绝:
“朱重八……你……你在外收的义子,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了……那些杀才……哪个不是跟着你刀头舔血过来的?”
“我……我马秀英这一生……就认这……这一个……干净的……医者仁心的孩子……”
她的话未说完,气力已然耗尽,身子一软,倒在朱元璋怀里,只剩下急促而痛苦的喘息,眼神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
朱元璋抱着妻子轻飘飘的身躯,感受着她生命的急速流逝,心如刀绞。
他欲要发作,想斥责这不合规矩,想维护他朱家皇室的体面。
可看着妹子那哀求而决绝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沉闷痛苦的低吼。
一双虎目之中,已是布满了血丝,泪光隐现。
殿内再次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