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居储位,多年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监国理政,见惯了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利益纠葛。
对这官场乃至宫廷中的种种痼疾与黑暗,恐怕比谁都看得清楚,体会得更深。
他方才的悲伤脆弱是真实的,但此刻流露出的清醒与锐利,同样真实。
顾逸之更明白的是,朱标追查太医院积弊之心,绝不会因为涉及某些老臣,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轻易动摇。
他或许仁厚,但绝非优柔寡断,姑息养奸之辈。
尤其在关乎皇室用药安全,朝廷财政损耗,乃至可能涉及更深阴谋的情况下。
“太子殿下,”顾逸之不再迂回,直接挑明了问,目光清澈而坚定,“您……当真下定决心,要彻查此事?”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动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眼中锐利如炬,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查!自然要查。国库的银子,百姓的税粮,不是拿来养蛀虫的。”
“宫中的用药,父皇母后的安康,更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顿了顿,看向顾逸之:
“只是,查,也要讲方法,要有的放矢,不能蛮干,更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顾逸之郑重颔首,“空口无凭,难以服众,更易授人以柄。”
“臣会将这段时日在惠民医署所见之异常,包括药材领取中的蹊跷,库存账目的矛盾,某些药材不合理的高损耗等,分门别类,详细记录,并尽可能附上可查证的线索。”
“整理成文后,秘密呈交殿下,以供参详。”
“伴君如伴虎。”朱标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意味深长,“顾卿,你如今虽得父皇母后一些青睐,又有救治母后的功劳,但须知,天威难测。”
“我父皇的性情……你或许也听说过一些。他对义子、功臣尚且……何况你一个并无根基的医者?”
“你此番若卷入太医院这摊浑水,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证据要扎实,出手要稳准,切不可给人以浮躁急进,构陷同僚的口实。”
顾逸之心头微凛。
他知道朱标这是在提醒他,朱元璋多疑而严厉,对官员贪腐深恶痛绝,处置起来往往雷霆万钧。
但同时,皇帝也最厌恶臣子结党营私,互相攻讦。
如果他顾逸之查案的过程显得急躁冒进,证据不足,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甚至引起皇帝对他动机的怀疑。
是否想借机排除异己,攀附东宫?
“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顾逸之深深一揖。
朱标看着他谨慎而坚定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些,似乎觉得方才的语气过于沉重,便又带着鼓励的口吻追问:
“顾老弟,你我如今已是异姓兄弟,关起门来说话,不必有太多顾忌。我相信你的为人和能力。”
“除了方才所说的药材账目问题,你在惠民医署,可还察觉到其他什么?”
“比如……人员之间的关系?诊疗过程中的异常?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