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苏州府泰和县上报的赈灾银两账目存在明显造假痕迹,与户部存档的账目数目严重不符;”
“其二,受灾区内有多个府县的赈灾奏表中,并未详细记录赈灾粮食、耕牛、农具、粮种的具体发放数目,只草草写了一个笼统的‘消耗支出’数据,此处疑点重重,极有可能存在克扣;”
“其三,去年户部曾划拨两百万两白银,专门用于江南水灾的赈灾事宜,可孙儿将所有账目汇总、归纳、计算、分析后发现,这两百万两白银之中,有一笔十万两的款项莫名不见踪迹,与总账目上的累计数据完全对不上;”
“其四,孙儿还发现,有好几个受灾区域所划拨的农具、耕牛,竟多是残次品,可上报的价格,却与正常品质的农具、耕牛相差无几,这里面显然有猫腻;”
“其五,江西吉安府受灾尤为的严重,户部却迟迟没有发放赈灾银两和物资……”
“最后一点,为防止江南水灾继续泛滥,朝廷本就划拨了一笔赈灾银子,专门用于重建、加固河堤,可孙儿查阅奏表后发现,这笔银子也同样没了踪迹
——据那些奏表记录,两百万两赈灾银子早已全部消耗完毕,可江南各地的河堤工程却迟迟没能完工,更有一个县的县令专门上奏,向户部讨要加固河堤的专项银子……其中,定然存在严重的贪腐问题!”
朱允熥语速极快,几乎没给朱元璋反应的时间,便将所有发现的问题全部汇报完毕。
说完之后,他便垂手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朱元璋的回应。
而朱元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这份“惊天发现”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朱允熥,双眼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朱允熥将手中那份写满“审阅记录、心得体会与错漏数据”的纸张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地说道:
“此事关乎江南数十万受灾百姓的生死存亡,更关乎我大明江南地区的安定,乃至整个大明江山的稳固!
如此大事,孙儿怎敢胡言乱语,怎敢虚报账目?孙儿所说的每一句话,皆为事实。”
“皇爷爷若是不信孙儿,大可即刻召集户部内精通验算、统计的官员前来,让他们当着皇爷爷的面,一一核对那些账目,看看孙儿所说的这些错漏,是否有半分不实之处!”
朱允熥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语气里满是笃定与自信,那副“根本不怕深究细查”的模样,让朱元璋心中微微一动。
可越是如此,朱元璋心中就越莫名地燃起一股怒火
——他朱元璋这一生,最讨厌的是什么?
不是当年强大到令人忌惮的陈友谅、张士诚,也不是曾经统治天下的元庭……
而是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因为他小时候,就是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压迫,才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自从登基称帝以来,他更是对贪官污吏恨之入骨,将其视为大明江山最大的敌人。
大明律法《大诰》之中,更是明明白白写着:
凡贪污银两达六十两者,立斩!
死后还要“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可见老朱对贪官污吏的痛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此时此刻,朱允熥却告诉他,有人竟敢在赈灾银子上动歪心思。
——做假账、贪污赈灾款、虚报支出、暗中吃回扣、超额挪用赈灾银子……桩桩件件,皆是触碰他逆鳞的行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看向朱允熥,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井水:
“你是如何察觉这些错漏的?
要知道,这些奏表早已经过户部初次审阅、批改,只差最后给咱亲自批红定稿,户部那么多精通账目、熟悉流程的能人都没能察觉异常,你一个今日才初次学习理政的孩子,怎会搜罗到这么多错漏之处?”
这既是朱元璋的疑问,也是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侥幸的希望,是朱允熥看错了,或是为了在自己面前表现,故意编造了这些“错漏”;
他侥幸的希望,这些奏表其实并没有问题,江南赈灾之事也并无贪腐……
朱元璋实在不愿再大开杀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