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德全的手,在袖中微微一抖,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道:“第二场,比记诵。”
他看着孙夫子,一字一顿地念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孙夫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一振,抢着答道:“此句出自《论语·阳货篇》!乃圣人言!”
他答得又快又响,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带着几分自得地瞥了楚峰一眼。背诵典籍,终归是他这等老学究的强项。
楚峰点了点头,先是认可:“孙夫子所言不差,确是出自《论语》。”
他话锋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院墙外那些渴望的脸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圣人此言,感叹的是大道无言,周行不殆。正应了今日这院墙内外,求学之心,如百物生长,又岂是一道院墙可以圈住的?”
“天不言,而四时自行。学无涯,而道亦无界。”
“孙夫子,您说,是也不是?”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夫子的心口上!
如果说刚才的对子,是才华上的碾压,那此刻这番话,便是境界上的诛心!
他将一句死板的经文,与眼前的现实,与读书向学的本意,与天道运行的至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记诵!这分明是传道!
孙夫子那张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死灰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戒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飞灰。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苍白和茫然。
他一辈子都在研读圣贤书,却从未想过,书,还可以这样读。
他教了一辈子学生,也从未明白,教书育人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眼神清澈的六岁孩童,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全都活到了狗的身上。
第三场,已经不用比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孙夫子什么也没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失魂落魄地弯下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戒尺,像是捡起了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院门,消失在了人群敬畏的注视中。
那两个跟着他来的学童,对着楚峰的方向,羞愧地深深一揖,也快步追了上去。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就此烟消云散。
院墙内外,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场短暂却震撼的比试,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紫德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楚峰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子还要小的孩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郑重地、深深地对着楚峰,拱手作揖。
“楚峰……不,楚先生。”
“老夫,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