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半空,迟迟难以落下。
他苦思之际,想起王维说的要写些“真正要紧”的事情,又想到了那日杨昱给他出的题目----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蜀道崎岖中挑担贩夫的佝偻身影,汴水渡口争抢湿米粒孩童的惶急眼神,驿站旁饿殍皮包骨头的惨状…………
那些他一路行来刻入骨髓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长安的繁华,朱门的锦绣,与这些沉甸甸的“真正要紧”的事相比,显得多么遥远而虚幻。
猛然间,他心中一股混杂着悲悯与愤怒的激流,冲散了考场带来的燥热与滞涩。
他只觉得胸中憋闷,有些事情他实在是不吐不快,什么揣摩上意,什么歌功颂德,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见鬼去吧!
笔尖重重落下,墨迹如刀锋般刻在纸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再难述!”
这二十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劈开了心中的迷雾。杜甫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先前的种种忧思,化作笔下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的文字。
他不再犹豫,不再斟酌字句是否“稳妥”,只将一路所见之民瘼,所感之不平,尽数倾泻于笔端!字字泣血,句句椎心!
至于结果。。。。。。
我想诸位看官早已知晓了。
正当老杜胸中的郁结得以短暂解开之时,另一边,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
平康坊,“醉仙楼”二楼临窗雅座。
窗外是长安最繁华的夜色,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雅座内却是冰意沁人----一只特制的冰鉴里,盛放着冰镇的葡萄酒,丝丝凉气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由于小黄门的内侍们隔三差五就要出来买些粪土回去,那硝石制冰的法子也就随着他们没遮拦的嘴流传了开来,如今已悄然成了长安顶级权贵圈子的新宠。
冰酒似乎已经成了高级酒楼的标配,谁家没有谁家就难以在这平康坊立足。而这些高档场所自然不会选用粪土来制硝的----他们只愿意买矿石来用。
毕竟他们的服务对象都是贵人,怎么能用粪土制的冰来伺候呢?
李仙宗要是知道他们这般浪费估计要气死。
李隆基要是知道自家那些“粪土冰”还比不过这酒楼的冰,大抵也要气死。
至于杨昱。。。。。。他觉得这制冰法流传了就流传了,反正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的说法,何况他不整这么一出过几年也会有人把这法子琢磨出来的,流传就流传吧,记他杨昱一个科技先驱留点美名就行。
杨昱、陈洝、郭旰三人正凭栏对酌。
桌上杯盘精致,酒香四溢。台上,李龟年正抱着琵琶,指间流淌出一曲《定风波》,却是教坊中的曲子,伴着清丽的歌女唱和,曲声激越,引得楼下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啧,李龟年这才华,真是没得说。”郭旰喝了口冰酒直咂舌,“这小娘子唱的也不错。”
陈洝晃着杯中冰凉的琥珀色酒液,眼神却瞟向杨昱,“不过比起咱们杨长史那晚开远门外的‘盛世好声音’,还是差了点意思。”
“少来。”杨昱翻了个白眼,灌了口冰酒,舒服地叹了口气,“靖安司那边最近如何?李司丞的‘刀’,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吧?”
陈洝放下酒杯,难得正色了些:“何止是差不多啊?事情的进展简直快到吓人。”
郭旰接口道:“自打武攸清那事开了头,李大人借着圣人的势,一口气将司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关系户,拔了个七七八八。”
陈洝点点头,继续说着:“西市那边有郭二哥在,配合得也利索,我手底下的东市更不用说。如今靖安司上上下下,不敢说铁板一块,但李大人说话,没人敢阴奉阳违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狐狸般的笑意,“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你杨老六一份功劳,要不是你当初在武攸清那事儿上谋划得漂亮,开了个好头,李大人这把火还未必烧得这么旺。”
“你在这次清洗行动上居功甚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