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妄议父皇妃嫔,尤其是牵扯旧情,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足以让本就处境微妙的李琩万劫不复。
李琩仿佛没有听见兄长的责备,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叹息。
他重新拿起酒壶,自顾自地又斟满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机械,眼神死寂,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穿肠毒药。
杨昱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理解这份情之伤痛,却更知现实的冷酷无情。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过去,必须埋葬。这不仅是为了姐姐的安宁,也是为了李琩自身的安全。
他站起身,对李琰拱手道:“棣王殿下,寿王殿下看来已不胜酒力,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军中事务,改日我再与殿下细商。”
李琰也知此刻不宜再留杨昱,连忙起身:“也好,今日多谢六郎前来。十八弟心情不佳,我让人送他回府休息。”
杨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自身痛苦世界中、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李琩,心中默然。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可惜,在这煌煌天家,生死相许的,往往不是缠绵悱恻的传奇,而是政治倾轧下,无数被碾碎的真心与命运。
自家姐姐历史上那般结局不也是如此?以往多么深情款款、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兵变面前也只能懦弱地让那个柔弱的女子来当替罪羊。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被哀伤与无奈笼罩的花厅。
秋夜渐深,天气愈发的冷了,但华清宫内,却是暖意融融,椒墙兰殿,暗香浮动。
韦念奴抱着她那把紫檀木琵琶,纤指轻拨,一曲《摸鱼儿》的旋律便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此时的《摸鱼儿》与《江城子》一样,都还是教坊司中流传的曲调,尚未有后人填就的千古绝唱,但其旋律本身已足够婉转缠绵,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哀愁与怅惘。
音符在温暖的殿宇间跳跃、盘旋,最终缓缓消散于空气之中。
韦念奴放下琵琶,抬眼看向倚在软榻上的杨玉环。
烛光映照下,贵妃娘娘身着常服,云鬓微松,绝美的脸上却不见平日的慵懒笑意,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郁,眼神空茫地望着殿角那盏精巧的仙鹤衔珠灯,仿佛心神已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娘娘,”韦念奴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您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这曲子。。。。。。惹您伤怀了?”
杨玉环被她的声音唤回神思,她那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如同受惊的蝶翼,让韦念奴一个女子见了也不免有些发痴。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韦念奴,唇边勉强牵起一丝极淡、极飘忽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与你无关,这曲子很好听。”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顿了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只是。。。。。。本宫忽然想起了一个,本来不该想起的人。”
那个“不该想起的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数年前,她还是寿王妃的时候。
那时的李琩,并非如今这般颓唐消沉。
那时的他是意气风发的皇子,眉目清朗,性情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与热忱。
他们成婚之初,也曾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时光。
她记得,他会在她弹琵琶时,静静地坐在一旁聆听,眼神专注而温柔;记得他会在春日里,亲手为她簪上最新鲜的牡丹;记得他怕她思念娘家,便时常陪她回杨府小住,与她的家人们也能谈笑风生。。。。。。
李琩待她,不仅仅是丈夫对妻子的尊重,更有一种近乎珍视的情意。
在那座规矩森严的王府里,他给了她所能给予的全部自由与呵护。
那段岁月,虽不似如今这般极尽荣华,却如同浸在蜜糖里的时光,安稳而静好。
她是真心恋慕过这位年轻俊朗、又待她如珠如宝的夫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