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亭外抱着琵琶静立的韦念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怜爱,又转回杨昱身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瞧着,她是个极好的人选,也难怪你小子当初与我主动要求要娶她。你此番若能平安归来,立下些功劳,我便向圣人请个恩典,让她正式入了我们杨家的门,给你做个身边人,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说她出身……唉,只能委屈她做个妾室,但咱们杨家必不会亏待了她。有她在你身边照料,姐姐我也能放心些。”
杨昱正端起宫人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闻言差点没呛到。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远处那个身姿窈窕、低眉顺目的少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句穿越前熟知的“死亡flag”脱口而出----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不是……姐,我这还没出征呢,你就跟我说这个?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吉利?感觉像是戏文里那些出征前嚷嚷着‘等这仗打完俺就回老家结婚’的倒霉蛋,十有八九都得交代在战场上啊!”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搪塞过去:“这个。。。。。。姐,这事儿不急,真的不急。我还年轻,男子汉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
杨玉环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柳眉微蹙,带着几分不解与嗔怪: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念奴是个好姑娘,与你又算投缘,收在身边,既能照顾你,也全了你当初求我的一份心意,怎就不吉利了?”
她看着杨昱那略显慌乱、试图搪塞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要早些给他定下来,免得他在外头越发野了性子。
杨昱心中暗暗叫苦。
他并非不喜欢韦念奴。
那姑娘容貌清丽,性情温婉,琵琶弹得动人心魄,身世又惹人怜惜,实话实说,他心中确有几分怜爱和喜欢。
若在后世,跟这么一个姑娘去谈一场甜甜的恋爱,他自然是乐意的。
可一旦涉及到“成家”,哪怕只是纳个妾,在这个时代也意味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身份的彻底转变。
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
仿佛一旦点头,那无形的、名为“家庭”的枷锁便会立刻套上他的脖颈,将他这只习惯了自由飞翔的鸟儿,关进一个虽然温暖却不再属于天空的精致笼子里。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的少年郎杨六郎,而是要成为某个女子的依靠,未来或许还会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不再只关乎他一人,而是要考虑到身后的那个“家”。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一句遥远记忆里的歌词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无比贴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贪恋这份无拘无束的感觉。
他可以为了心中不平,就去煽动民意,对抗权相;可以为了朋友义气,就千里奔波,深入险地;甚至可以因为一时兴起,就跑去跟老道士研究火药,很少有什么后顾之忧。
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若是成了家,有了需要守护的妻儿,他还能如此“任性”吗?会不会变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就像……就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而且,来自后世的观念也在他脑中根深蒂固。十八岁?放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还是个高中生,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正是读书、玩耍、探索世界,享受青春的大好年华,结哪门子婚?
虽说入乡随俗,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像他这般年纪的贵族子弟,别说纳妾,好些人连嫡子都有了。可知道归知道,心理上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他总觉得,一旦踏出这一步,那个来自未来的、属于“杨昱”的灵魂,就真的要被这个名叫“杨六郎”的唐人所彻底吞噬、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