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我立刻对大灯肃然起敬,是跑得有多快才没被砍死?不练田径可惜了。护士接着说:“这事儿要是就一次,可以当作恶作剧,充其量是没有社会公德心。可这大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基本把无柳市的网吧掐了个遍。现在你瞅瞅,哪个网吧的醒目位置没有他老人家的大头照?网管都直愣愣地瞅着门口,生怕这大哥操着大钳子就冲进来了。”
护士看到我对大灯很感兴趣,似乎也来了兴致,她袖子一撸,眉飞色舞地说:“后来市里贴的大头照太多,他没地方去了,就到郊区掐。结果郊区人民早有防备,第一次作案他就让人给抓住了,打了一顿后送进了派出所。问他原因,你猜猜是啥?”
我摇摇头,护士兴致索然地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真没劲。”然后扭头转向大灯,“你还是自己说吧。”
司马大灯毫不避讳,他点点头说:“网络这头猛兽残害了太多青少年,他们不学无术,整日沉迷于网络,这是自残啊,这是退化啊!他们应当离开电脑,回家学习传统文化,我其实是在帮助他们。”
护士应该是不止一次听过这番话,她满足地大笑一番,然后望着面无表情的我,问:“是不是特搞笑啊,跟说相声似的?”
“没有啊,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呵,怪不得你们能凑到一块儿。”
护士走后,我对大灯说:“你看,这姑娘有神经病。”
大灯说:“对,她们都有神经病。”
通过和大灯的初步认识,我也基本了解了他的情况。司马大灯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守护者,他爷爷在旧社会曾是私塾先生,打小就让大灯从《三字经》《弟子规》这些东西学起。别的孩子一听这些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文言文就头皮发麻,大灯不会,他一听就如痴如醉,还时常提出疑问与爷爷辩论。无论他做何辩解,爷爷都不急不躁、笑而不语,等大灯说完了,抄起鞋底打到服就可以了。
就这样,大灯在爷爷的谆谆教诲下,成为传统文化的痴迷者。爷爷在病死之前,表情坚毅地把大灯叫到病床前,留下了一句话:“大灯啊,你做人做事一定要遵循天道,万不可被现实的**迷住了双眼!一定要记住,一定要记住啊!”说完,大灯爷爷带着慈爱的笑容,流着祥和的泪水,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除了大灯,其他人虽然对我好奇打量,但好像并不打算主动接近我。好在大灯对我热情无比,他把其他病友的情况向我做了一个大概的介绍。
最开始那个看到我就一脸嫌弃,有偶数强迫症的小伙叫燕未寒,二十三岁,是个数学高才生,硕士。据说他对数字过目不忘,还获得过全国奥数竞赛的一等奖。后来不知经历了什么,开始看不起奇数,做啥都要符合偶数规律—直到他找了第二个女朋友。他的入院仪式算是比较隆重,是被两个女孩拖进来的。他的所有摆设都按照偶数的规律来归置,稍一乱套就会让他抓狂。
第二个是距离别人较远,靠着窗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少年,他叫赵随风,只有十七岁,有点被害妄想症,高中生。上学时,他总认为班里所有人都在监视他,想杀掉他,于是他身上总会携带武器防身。他说若不是他思维敏捷反应快,早就死百八十回了。后来他不敢去上学,终日把自己反锁在家,大门上极为夸张地装了二十多把锁,他爸妈回家开门都要花半个多小时。他是在连续一个月天天报警,让警察同志去抓他的全班同学之后,被忍无可忍的父母送进来的。
病人入院的时候,要把多余的东西存起来,当时护士从赵随风身上翻出来两把匕首、一根一万伏的电棍、一把二百五十毫米的活口扳手、一把二十二号的叉口扳手、一把小榔头等十几件工具。住进来之后,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晚上睡觉都是坐着,从不躺着入睡,一丁点儿动静都会让他即刻跳起。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他眼窝乌青且深邃。
第三个是在北边角落里独自坐着,长得像某个男明星,但一脸沧桑、面容枯槁的中年人,他叫袁清尘,有抑郁症,三十八岁,是无柳市的“锁王”。十六岁入行至今,据说没有他开不了的锁。他经营着一家锁具批发公司,算是事业有成。遗憾的是,他十分多疑,总感觉妻子在外面有人,妻子再也忍受不了终日的争吵,赌气同他离婚,同时也带走了四岁的小女儿。这使得一向宠溺女儿的老袁有了更加沉重的挫败感。
自那之后,酒精成了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他酒后从楼上一跃而下,结果楼下那条体形偏胖的哈士奇被当场砸了个休克,成为无柳市第一条植物狗,他自己则毫发无损。如此一来,老袁的老婆再也忍受不住,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进来之后,他总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一天里他除了吃药,就是睡觉,傍晚时分会大哭两个小时助助兴。哭的声音很是特别,像选秀节目里的爵士唱腔,只是没人为他转身。
第四个人就比较特殊了,三十五岁,名叫段无情,留着长发,在脑后面绑了根辫子,是个医药代表。他像是精神分裂,但他能自主控制分裂出的人格,医生也很不解,认为他有时候像是强制让自己臆想成某个人。他家中也有妻儿,平日里正常得很,和颜悦色,见谁都笑嘻嘻的。但是每天一到晚上七点,他就开始唱国歌,唱完国歌就成为两个人—《新闻联播》的男、女播音员,其神态、音调简直就是原型再现。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模仿,他认为自己就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
若每天只有这半小时,而且只是播放《新闻联播》的话,他家里人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有一天晚上开始,央视二十四小时的节目,几十个主持人和记者,他自己一人就包揽了。直到被忍无可忍的家人送进来吃药,才勉强把他给按回七点钟的《新闻联播》主持频道。当然,偶尔他还想客串一把其他节目时,被扔进治疗室里电一下就老实了。
第五个人叫萧慕白,二十八岁,相貌俊美,身材挺拔,他应该是整个二病区内身体条件最好的一个。入院“深造”前就是赵随风所在高中的体育教师,每天锻炼十几个小时,剩余时间留给床和食堂。一米八七的大个儿,剑眉星目,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萧慕白的到来,直接导致了二病区成为实习护士最多的场所,每日前来偷看的护士要比值班护士多。有一天,一个率真直性子的小护士敞开心扉,偷偷走到萧慕白旁边说:“慕白,出院后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
萧慕白剑眉一竖,星目流转,啪嗒一下就给小护士来了个过肩摔,“我堂堂武圣转世,岂容儿女私情烦扰我心?”
那小护士直接被萧慕白摔断了腿,这也是为什么护士们后来都只敢远观的原因。萧慕白坚持认为自己是武圣关二爷转世,而且有梦为证。他多次梦见关二爷威风凛凛地手持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神驹,踏着七彩流云,来给他讲授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八套广播体操的精髓。
讲到这儿,我对四病室的人也算有了基本的了解。大灯说,这五个人让他的生活有了一点色彩,其他那几个人就没什么意思了。因为没啥攻击性才被安排在这间病室,但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从不跟人交流,整天就是大把大把吃药,除了吃药,就剩下发呆和睡觉,不傻不痴,病情既不好转,也不加重,如同行尸走肉。
“不对呀,你还没说你是什么病进来的。”大灯突然问我。
“我没病啊。”
这个时候,刚才离开的护士折返回来了,她听完我们的对话,对大灯一撇嘴,说:“你俩情况挺像的,都是扰乱社会秩序,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你是各个网吧断网,他是到处让人背交规。”
大灯万分欣赏地看了我一眼,扭头继续看护士。同我之前问她大灯的事情一样,这位护士很享受别人对她的讲话内容感兴趣,在满足地微笑过后,她咂巴咂巴那张厚重的嘴唇,以方圆十米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个上官……青楼,这种名字是怎么给起的?”
“我说是杜牧起的你也不信。叫我榔头,比较顺口。”
“你咋不说是李白起的呢?”她有点烦躁地瞥我一眼,继续对他们说,“这个榔头是交通协警,就是负责站在马路上指挥交通的。现在违反交规的司机多了,交警一般也不敢玩命阻拦。他可倒好,只要是碰到违章的,就撒丫子玩命追,不管是自行车、摩托车还是小汽车、大货车,只要是违了规,他就算追俩小时,也非得给人拖回来不可,然后让人站路边,啥时候背会交规啥时候走。时间长了,他去哪个路口执勤,哪个路口绝对少一半车流量。虽然骂声一片,但毕竟合情合法,他们队长拿他也无可奈何,市内的司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半根筋’,意思是他比那些一根筋的还少半根。在他的执法下,交通秩序大有改善。后来有一天,咱市里来了个大明星,就是那个柳倾城你们知道吧,一线女明星,演《八辈子桃花都不开》的那位。”
段无情说:“当然知道,我儿子和我爹都喜欢她,红透全国,到哪儿都引起拥堵。”
护士冲段无情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主持节目的,啥都知道。人家大明星来,那肯定是声势浩大啊,开着豪车不说,保镖都有十几个。柳倾城是××珠宝品牌的代言人,这次受邀参加咱们金帝商厦的剪彩仪式,已经是给大面子啦。当时她的豪车停在商厦外面的路上,结果被蜂拥而至的粉丝一下子围堵住了,人在车里根本出不去,同时也引起了交通堵塞。听说是女明星来了,寸步难行的司机也都跑出来看热闹。”
说到这儿,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就在这时,这位榔头同志骑着他那辆坏了消音器的大摩托及时出现。还别说,要是别人,真压不住这阵势。很多人都认出了‘半根筋’,现场的司机一看到是这狠角色,立马吓得都蹿回车了。但粉丝们不愿意走啊,还是拥堵在柳倾城的车旁。这位榔头同志也不说话,转身就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两挂鞭炮。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点着那挂几千响的鞭炮,扔到人群旁边的地上,当时就给这帮人炸毛了。粉丝们正要群起而攻之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还有一挂更为粗壮的鞭炮,并且打火机都点着了,这情景立刻把那帮人给吓住了,连忙散去。就这样,一起交通拥堵被他解决了,但你们猜猜他把人都赶走后做了什么?”
几人一起摇头表示猜不到。
“切,你们几个也没劲。”护士失望地翻了翻白眼,继续说,“这榔头大爷面对刚把车窗摇下,戴着墨镜、目露感激的女明星柳倾城,连看都没看一眼,面无表情地冲司机开出了一张罚单后说,违章停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交规’中的第九十三条,罚款尽快去交。现在全部下车去那里站好,背会第九十三条再离开。”
“嚯!”几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叹。
护士指着他们对我说:“看到没?他们几个人都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你自己还不知错。”
司马大灯摇摇头纠正道:“不是,我是感觉他应该直接把人拖下来比较好,省时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对,对,省时间。”
“切,怪不得你们能凑到一块儿。”护士可能意识到跟我们沟通有障碍,没等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