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兄弟……”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年轻人上前几步取了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规规矩矩拜了三拜,轻轻把香在香炉里插好,才站回原处。
见他盯着那块“先夫魏公讳二虎君生西莲位”的牌位,那忧伤的表情不似作假,魏家娘子心头疑惑更甚。
“你认得我家男人?”
年轻人转过身来,朝着她深深一颔首,算是礼数,这才开口:“嫂子,这位魏大哥可曾在啸虎军中当过兵?”
魏家娘子一愣,点了点头:“小兄弟说的正是,听他说过,以前在啸虎军陷阵营,归一位姓高的将军管。莫非你……”
“我也曾在啸虎军中效力。”年轻人说道。
魏家娘子怔怔地盯着他,将信将疑:这小兄弟不仅面相年轻,看着也是文质彬彬,怎么都不像是那威名远扬的啸虎军出身。但想到他方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此时看起来也颇为神秘,魏家娘子只好闭口不问。她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平日家里待人接物全靠她,在寻常妇人里算是有见识的了,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不该问。
那年轻人打量着这简陋的灵堂,地上旧草席卷着魏二虎的衣冠和佩刀,三支丧幡都是旧衣服上的布改做的;再往屋里面瞧去,也只有些修补多次的桌凳、柜子,均是破旧不堪。
“魏大哥好说也是个伍长,怎么与嫂子过得这般清苦?”年轻人皱着眉头问道。
魏家娘子轻声说道:“他总是接济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还给以前战死的兄弟家里送过钱,反正这家里只我二人,又不贪嘴吃什么山珍海味,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说着,她那哭得没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自家男人的样貌。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朝她一揖到底。
“早先收到过魏大哥的书信,说过自己娶了一个非同一般的好女子,今日一见,嫂子当之无愧。”
魏家娘子身子往后躲闪了一步,似乎对这般礼数有些局促,婉言道:“小兄弟不必宽慰我了,我家老魏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会写什么书信……不过,我自己晓得,他是真心待我好……”
年轻人被一语说破,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魏家娘子似乎白日里已经把那到了极点的悲情全都宣泄了出来,此刻反倒是颇为冷静,说道自己的亡夫,言语间只流露出思念,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年轻人静静听她说道:“我家老魏是个没大本事的人,听他说,以前在啸虎军,那战场厮杀诸般凶险,他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情便是一直活了下来。可是啊……小兄弟……你说,他连你们啸虎军那样的地方都熬出头了,怎么到了这太平地方,反倒在自家人的争斗中丢了性命?”
魏家娘子久居会川,汉人苗人在她看来并没有太大分别,彼此和睦多年,当然算作是自家人。也正是因此,她才想不通,怎么前些年还好端端的,如今这自家人却厮杀起来了?
“要说老魏是去那北方沙场上,马革裹尸,也算是为国做了些事;可如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说不下去了。
那年轻人听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答话,也不忍看魏家娘子的样子,只得背过身去,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
“今夜,我便替魏大哥报仇。”
那魏家娘子闻言一惊,赶忙问道:“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报仇……找谁报仇?你……究竟是何人?”
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是回身缓步朝门口走去,脸色阴郁地能滴出水来。
见他不说,魏家娘子也没再追问,只是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小兄弟,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省得你们那行伍之事。老魏从未多说,我也不曾多问。这灵堂,本就打算只摆一日,便是为了送他安心上路。我晓得你不是一般人,老魏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来送他一程,想来也值了。至于什么报仇不报仇的,已不甚要紧。若报得,我替老魏道声谢;若报不得,小兄弟也莫要逞强,还是过安生日子得好。有你这三炷香、一句话,便已足够让我去跟老魏交待了,也让他高兴高兴罢!”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怪,那年轻人正觉得不对劲,听到最后一句时,赶忙转身。只见她早已退到院中一口水井边,说完了话,转身便投进了井里。年轻人大惊失色,上前去拉,却为时已晚,连衣角都不曾摸到一丝。
“噗通——”
整个院子里,就只有这落水的回音,而后再无声息。
凤玺七年,七月二十二,大暑,诸事不宜。会川府上罡风骤起,现冲天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