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打发店小二出去招呼,自己藏在门帘后面,双目死死盯着那人,那个昨日与他在同一张桌上喝过羊肉汤的人。
雁夜飞。
“公子想吃点什么?”店小二面色如常,上前询问,既不冷漠却也并不热情,如同这酒楼一样。
“来一壶酒,不要太烈,”店小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的是羌语,雁夜飞回的却是汉话,“再随便上一盘小菜、两个馒头就好。”
小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改成生硬的汉话问道:“公子是中原人?”
雁夜飞笑着点头。
“是第一次来大夏么?”
雁夜飞再次点头。
“所为何来?”
雁夜飞左右环顾了一周,这厅堂里除了他和小二之外,就只有那醉汉了。此时似乎是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到,那醉汉动了两下,不知是醒了没醒。
“怪不得这店里客人这么少,”雁夜飞打趣道,“小二哥,莫非在此处吃饭,比过那城门关口的规矩还多么?”
小二愣了一下,赶忙陪着笑,摇头道:“不是不是,小的见汉人不多,觉得稀奇,就多嘴了两句,公子莫怪。”
雁夜飞不以为意,只是笑笑。
却不料那小二刚要走去后厨,又停住脚步,指着那长枪问道:“这是公子的兵器吗?”
雁夜飞还没答话,就听得旁边一声带着醉意的暴喝:
“小二!”
这声音震得桌椅都微微颤了两下,小二被吓了一跳。雁夜飞循着声音望去,正是那方才睡倒的醉汉。
“你这厮好生不懂道理!人家那公子是来喝酒的,你却只管在那里聒噪!那公子点了酒菜,你就去端酒菜上来,废什么话!”
店小二被这一顿训斥弄得不知所措,呆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雁夜飞替他解了围,说道:“这位大哥喝醉了,脾气真的是有些大。不过在下肚子确实饿了,有劳小二哥快把酒菜拿来,多谢!”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跑进了后厨,生怕慢了一步那醉汉便要将酒壶砸过来。
雁夜飞正要起身,却见那人已经按着桌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然后一脚踹开凳子,还险些将自己闪了个跟头,接着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
“公子……”他走近来,“咚”地一下子将拳头拄在桌上,身子兀自左右摆着,连眼睛都眯缝着,似乎还没醒酒。
雁夜飞仔细打量着他,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虬须从下巴连到鬓角,两边嘴角朝下撇着,似乎是对这世间一切都看不惯一样。
“你……当真从中原来?”他问道。
雁夜飞微微皱了下眉头——从昨日到今日,不过十二个时辰,但对他感兴趣的人却突然多了起来,接二连三地来套近乎,而且好像还都怕别人知道。
被昨日集市那一番风波搅得,他今日有些不想去热闹的地方,于是便寻到这间酒楼来,却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这位大哥也对中原人感兴趣么?”雁夜飞问道。
“嘿……若公子真是中原人,老子反倒没兴趣了……”那醉汉咧嘴笑着,那熏人的酒气喷出来,修养好如雁夜飞仍然忍不住屏息往后躲了一下。
这醉汉忽然又换成羌语:“你怎么知道你是中原人?”
雁夜飞满脸错愕、哭笑不得:“我是哪里人,莫非还要别人来告诉我么?”
醉汉点了点头:“原来,你听得懂羌语……希望你没弄错……”
说完,那醉汉拿沾了酒水、湿着袍袖的手掌在雁夜飞肩头拍了拍:“老子在这城里……有间打铁的铺子……公子要是弄错了,可以来找老子聊聊天……”
这醉汉喊“公子”的时候,显得彬彬有礼,但自称“老子”的时候又显得痞气十足,不知是不是因为醉了才这样乱七八糟的。
雁夜飞正要询问,忽然听得后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那醉汉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公子还是换一家店吧……这里的酒太淡,老子喝了一宿,也没醉死,定是假酒!若是换公子来喝,那定然更不合胃口,说不定喝完了还要腹痛……”
醉汉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地走出门去,还在跨越门槛的时候绊到小腿,刚出门就摔趴在地上。
那小二端着酒菜送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刚要笑,就听那门外趴着的人闷着声音喊道:“小二,你他娘的敢笑老子,老子下次来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