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一怔,文奉先第一次称他为“兄”,但这话却问得他有些答不上来。
文奉先并没有在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这些年来虽隐姓埋名,但早年在北地战场上终究造了太多杀孽,近来又在关外与大辽来回厮杀,欠下这许多性命……可若是报应,为何不报在我身上,偏偏要害铃儿……”
一说到曲铃,两人又都沉默下来。雁夜飞犹豫了片刻,终是觉得这似乎是与这位书呆子难得的谈心良机,还是开口问道:
“九年前,为何杀人?”
……
“说大了,为国,为天下,为江山;说小了,只是为了活命。”文奉先说道。
他似乎知道雁夜飞在等他说下去,也没心思卖什么无聊的关子:“沙将军的斥候探错了消息,太子和我都低估了胡人的兵力,本该是一场大胜的伏击,却变成了两败俱伤的死战。胡人的轻骑闯进了大营,连太子都披甲上阵,胡刀劈至面前,我若不杀人,便要命丧当场……”
雁夜飞点了点头,他上过战场,自然明白这些。只有武功如此刻的他和文奉先这般,才能有本事拿捏分寸,既能自保、又可自己选择是否杀人。
文奉先继续说着:“第一次杀人,虽然自己活下来了,却也被砍了一刀在背上,险些要了半条命去。有了第一次,胆子便大了许多。那时的啸虎军孤立无援、以寡敌众,常常陷入重围,杀人的机会便越来越多。我索性向沙将军讨了一匹马,一柄刀,随将士一起冲锋陷阵。我还记得那一年太子的生辰日,我谋划了一场大胜送与他。正是那场大胜,让胡人远遁千里,中原北门安然无恙。”
说着,文奉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雁夜飞:“如今几月了?”
“三月中了。”
“三月啊……”文奉先叹道,“又快到太子兄的生辰日了,如今当了皇帝,该叫圣诞了。我助他守住了江山,却竟守不住铃儿……”
雁夜飞正想接话,忽然白双落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雁殿下,文兄弟,陛下有要事相商!”
“要事?”
雁夜飞一跃而下,就听白双落道:“中原皇帝派了使节前来,说是邀请大夏皇族前往汴京观礼,共庆同天节、以修旧好。”
“同天节?”
文奉先原本意志消沉,对白双落说的事并无太大兴趣,但听见这三个字,一下子站起来,跟着跃下落在二人旁边。
雁夜飞和白双落觉得奇怪,齐齐望着他。
“以他的脾气,同天节五年一大办,绝不会改。按年份算来,今年本不该大肆兴办,怎地忽然……”
……
三人一并来到崇德殿,见到了那位中原来使。
文奉先认识的中原官员并不多,这位使节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家天子日思夜想的“温先生”,但毕竟一国使臣、心思玲珑,一下便猜出那位提着长枪上殿的人一定是大夏“渊亲王”,当即行礼。
不劳赫连泽多说,这位名叫张子文的使节,已将凤玺皇帝的诚意邀请又说了一遍。
“……不仅是大夏、大辽,还有中原各大武林宗门,一起共庆佳节,端的是罕有的美事。届时,陛下和渊亲王也可带大夏高手前往,三国以武会友,岂不美哉?”
“还邀请了武林宗门?又是墨羽的主意?”文奉先插言问道。
听到这年轻人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又直呼太傅姓名,张子文心下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恭敬答道:“是我朝秦大学士的建言。”
众人尚未答话,雁夜飞心里“咯噔”一声响,变了脸色,说道:“文兄弟!你我都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