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眯起眼睛,向天上望去,缓缓说道:“中原江湖,曾有一人与我并列‘五绝剑’。麾下铁马山庄黑甲营,所向披靡,手中‘金戈剑’,一往无前!那样的人,才佩叫庄主,你可认得?”
老人也不管问得什么,忙不迭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五绝剑”“黑甲营”这些神仙名号,他知道个甚,又赶忙摇头。
女子不屑地冷笑一声:“乡野鄙夫,识得什么英雄好汉……只是可惜,那位傅庄主,我也无缘得见……”
老人陪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且问你,这外面的田,是不是好田?”
女子刀剑一般的眼神剜在老人身上,骇得他不得不答:“好田,好田。”
“为何荒废?”
“庄里人……懒……”
“就不怕饿死?”
老人的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不干不脆地说着:“待揭不开锅了,自有鹰公子来……来给咱们发粮食……”
“是不是还打算厚着脸皮讨几头耕牛,待来年再宰了开荤?”
老人不敢答话。
“你这老儿怎地不去一同抢肉吃?”
老人大概是被逼得没了办法,叹了一声,说道:“鹰公子的神位一直没人打理,万一人家来救济的时候瞧见了,不好看……这庄里的孩子,终是我看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只好帮着糊弄糊弄,好歹讨口饭……”
“好吃懒做,忘恩负义,说得倒像模像样,仿佛是受了冤屈一般……”女子说着,忽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皮带般的物件,手里一抖,竟是一柄精光四射的软剑,剑锋泛着寒气抵在老人咽喉上,“留你这恬不知耻的老贼何用!”
……
这老人从庙中走出来时,两腿都软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甚至险些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但他却不敢将那女子说的话忘却哪怕一个字。
“拿着这锭金子,去买几头耕牛、再将这庙宇好生修缮一番,长生牌位再不许倒,长明灯再不能灭,田地再不准荒。”
“若有丁点差池,我先寻你这庄主问罪。”
他还记得,那女子自山上望着下面,眼里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自言自语地说道:
“今日碰巧路过,便见这般光景,这些年你救过的人,不知还有几个念着恩情?若不是怕污了你的名声,这便宰了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
她走着。
这些年的旧事,一点点在脑中浮现出来。
她初到锥子庄时,腾云场还只是个普通的马场,良种不少,但名气不大;许多不识货的“爱马之人”,宁肯花高价买那些相马师手里的平庸货色,也不愿买这里真正的千里驹。
等到腾云场那位少主当家,大肆放手,由着朱伯、葛叔这些可靠又有本事的人去折腾,反倒是将这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而这位少主,自幼在马场长大,据说五岁能识百种马,七岁便敢断优劣,相马的本事早早就名震塞北。
中原曾有一相马师名唤卫阳,相马三十余载,听闻这塞北少年的名气后,心中不信,千里迢迢赶来见识。两人于席间打赌,从野马驹中各选一匹带回好生饲养,次年较量。结果,这位卫大先生选出的“良驹”不论是短途还是长途的脚力,都输得一塌糊涂,自此再不敢提“相马”二字。
据说,这位叫作北堂鹰的腾云场少主有一个癖好,便是跟马赛跑。幼时与幼驹赛,长大了便于成马赛。待寻常马匹都跑不赢他了,便叫场里人帮忙,牵几匹良驹,每隔五十里设一处“驿站”,他以一人之力,与数马接力较量。
相马的本事越发纯熟的同时,那“君子盗”独步天下的轻功也终于名扬天下。
她在呼云山上,看着锥子庄的生意一点一点红火起来,也看着腾云场中那位鹰公子从一个青葱少年变为翩翩公子。山上山下,两家邻居来往不算多,但每次都是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以腾云场主人的身份来到锥子庄时,那副白衣飘飘的潇洒模样,那无比干净的笑,那风度翩翩的举止,竟让她看呆了半晌。
与锥子庄打交道的人,有大盗悍匪,有铁血将士,还有心术不正的官员、富商。一次次明里暗里的交锋中,她已经练就了一双看男人的火眼金睛。然而眼前这人,却让她的心起了波澜。
入主锥子庄那天,她便在这个邻居的周边放了眼线。她在暗中盯着他从少年变成公子,每日听着属下汇报腾云场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渐渐越来越多主动问起他的事。
自那以后,所有与腾云场有关的生意,她不许属下出面,全都是自己与他面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