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怡学他:“你能不能消失一下别再来了?”
“那不成,”苏子木道,“我跟她认识了一百天,便要祭奠她一百天,年年如此,直到我也死。”
前朝侍卫,入旧宫不费力气,苏子木脚下站的地方就曾是心爱之人的心爱之地,几块墟石,从前是金雕玉砌的高台。
心爱的女子喜欢在这里跳舞,凤发蟠空,腰肢婀娜,迎风扬起春罗袖。
他守值经过,看痴了心。
可是她的舞不是跳给他看的,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入眼繁花何其多,她讨不了他的欢心。
“于是我就学了戏法便来逗她开心,”苏子木目露向往,仿佛面前站的不是木偶,他温柔抚着假人脸庞,即便没有眉眼,他也看出几分欢喜,“后来她就不再等着帝王来临幸了,她期许看见的人,成了我。”
她的舞步一改沉重,欢快许多,尤其是他经过,她曳旋裙摆,踢起一只绣球,一下撞进他怀里……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仅过了一百日。
南秦走向没落,被北魏一举吞并,国破家亡,帝王成了阶下囚,遑论无名小妃子。
他下了值被叫回去,殿前摆满了扭动的麻袋,带不走的都就地格杀。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里头有她,我不知道!”花甲老人,忽然掩面哭泣,抱紧木偶,“我的绣春刀从那时起就钝了,钝了……”
人也跟着废了。
老人呜呜咽咽,如诉鬼语。
“值得吗?”唐思怡轻声问,“相识一百天,惦念一辈子。”
老人自木偶发间泪眼模糊抬头:“下辈子我也跟她在一起。丫头你不懂的,爱一个人,何须用上一百天,一个眼神就足矣。”
“我是不懂,”唐思怡道,“我只知道你若再不走,我想替你保守秘密也难了。”
如今不比往昔,前朝做了新廷,早晚有人来捉鬼。
苏子木抽下木偶发髻上的凤钗:“丫头,咱们也算认识了这许多日子,这是她的遗物,也是我余生的念想,你帮我修好,我便不再来了,好不好?”
唐思怡看着他,问道:“你变戏法的手艺还能不能更好?”
苏子木:“严格点这叫幻术,乃我家传绝学,到了我这辈已绝迹,不是我吹嘘,你再找不出比我更好的了。”
唐思怡道:“我从不助人为善,你要我帮忙修首饰,得先帮我一个忙。”
迎着她目光,老人不知为何,总觉得一早就被她算计了。
这一日天光熹微,万物尚在沉睡,女帝的寝宫上方骤然起了惊雷,云霾雾重,有真龙现于半空,盘桓许久,惊动了整个临安城。
阖宫的人都看见了,真龙落地之后,对散发披衣的女帝俯首称臣。
大清早各茶馆的说书先生纷纷改了新本子:“**暂且一放,给在座诸位叙一叙女帝是顺应天意降世的真龙帝王,此前雷劈大殿真真是祥兆。”
“你安排的?”女帝恢复镇定之后,问。
唐思怡跪地,将事情和盘托出,口称万死。
“原来后宫闹鬼竟是因为这个,朕有所闻,只是朕不信鬼神,所以不当理,”女帝在镜中笑,“好孩子,替朕挽回了大半时局,朕赏你还不及。”
“为陛下分忧是婢子分内之事,并不敢要赏赐。”唐思怡把心落回肚里,重新拾起梳妆台上玉梳,为女帝理髻。
前廷之事有潘如贵,女官不得随侍,趁着女帝上朝,唐思怡回了住处,将昨夜赶作的画交给福子。
福子抱着装画的锦盒犹如抱着自己的亲祖宗,晓得唐尚宫姑姑说一不二,她说最后一幅就一定是最后一幅,于是发誓要将最后这幅画卖个好价钱,足以回本一辈子的那种。
唐思怡趁机将苏子木的凤钗拿给他看。
“唔,难得,这累丝是前朝的手艺,南人精细,如今这样巧手的师傅阖宫寻不出三个来。”
唐思怡道:“我不在宫里修。”宫里每一样东西都登记在册,她拿一件前朝旧物到处晃,上赶着找死么。
“我只问问你,外头有没有师傅能修?”
福子面露难色:“有是有,但是姑姑,我出入宫门,也是要递牌子搜身登记的,这个东西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