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女帝顿了顿:“你常在朕身边随侍,范国兴他们认得你,朕记得你有个双胞胎哥哥,据说你们二人儿时,面貌连父母都经常混淆,不知道长大了是否依旧如此。”
“十年前你家蒙难,他被发配岭东采石场,如今尘埃落定,世事翻新,没人知道当年你被朕带回了宫里,换了个名字叫唐悦,大概也没人会在乎你哥哥的去向和死活,你去看看他吧,叫潘如贵跟那边打声招呼。”
脚下是碎卵石铺就花园小道,唐思怡伏拜下去,唯有双膝尖锐的疼痛能熨平她心里澎湃的感激。
即便这只是一次利用。
她道:“谢主隆恩。”
除了发丝在微风中颤抖,看不出一丝激动。
这是宫闱十年的磨炼和**浸,为奴侍人,首先得不把自己当人,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能明哲保身,平安度日。
十年前的那个唐思怡,如果女帝不提,她应该已经忘了,起码表面是这样。
只有在每一个午夜梦魇,她才能反复记起自己是荣华富贵裹身的侯府小姐。
娘亲未出嫁前是大家之女,大魏第一美人,父亲是功勋卓越,人人敬戴的英武侯。
她父母恩爱,兄长……兄长暂且不提,反正她除了兄长没有一件烦心事。
皇家凡有宴,必有侯府一席,这是无上荣耀。那日上林池上宴,她动了少有的恻隐之心,救了一个即将被推进水里淹死的下等妃嫔,为她求了情,那个下等妃嫔叫朱曦。
转年某个极寻常的清晨,唐思怡从美梦中惊醒。
“没有时间了。”女人说。
女人连拖带抱,将她塞进灶房一只装菜的大筐,她揉着眼睛,幼小的手揪着女人不肯放,执意想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情,被摁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被摁下去。
她问:“哥哥呢?”
女人顾她不上。
她被另一只粗糙大手蛮横地摁塞回去,不知道哪个侍卫的手,菜叶子盖身倾倒下来,将她埋在里头,末了筐盖子顶上压上石头。
她再也抵抗不动了,眼泪不曾停过,却也不曾出声,她就这样沉默着流着泪,在一堆烂菜叶子力勉强露出脑袋,透过破筐的缝隙,看见许多慌乱疾走的脚,听见很多人的喊叫,男的女的老人的小孩的都有。
她早上玩的那只精美绣球滚到筐边上,沾满了土,被一只脚踢远,又被另一只脚踩瘪。
放在平日里没人敢这样,大家都晓得大小姐的玩具不经她允许是万万不能碰的,而今他们跟女人一样,顾不上了。
命都不顾不上了。
她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担着筐子的人转了个弯,将装她的那一只筐面朝了墙,她认得那是她家后院通往矮门的墙,平日里给下人和猫狗走的地方。
她是不走的。
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前天晌午女人在树底下给男人写信,男人走了三年,当初说好半年就回来,半年以后非但人没有回来,家书都断了。
各种谣言就此传得沸沸扬扬,有说侯爷南海寻宝得了无边宝藏,在外自立为王的;有说侯爷寻宝无果不敢回来,隐姓埋名另有了家室乐不思蜀的,家花再美也不比野花香;有说侯爷折在海里喂了鱼的——毕竟天家爷爷不理政多年了,平日里除了睡女道士就是从女道士嘴里叼“金丹”,虽然是皇帝,好事也不能都让你占全,顿顿小米粥里放红糖劈柴还用金斧头已然很是膨胀了,再让你得了长生不死药那还了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但天家爷爷是真龙天子,老天爷派下来的兵,老天爷不舍得动自己的兵,于是只好动自己兵的兵,所以就把替天家爷爷出海寻宝和寻药的侯爷整死了。
以上流言绘声绘色,越传越真,一两年间甚至带动了京城一带说书馆子的兴起,养活了一批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