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唐尚宫暴毙而亡的消息在后宫不胫而走,女帝痛心非常,在太医查验、众人吊唁过后,特许他兄长棠溪接走妹妹遗体,回乡安葬。
宽大马车拉着御赐棺椁,出了城门,车夫将车勒住,唐思怡跃下马车,看到了来送行的潘如贵。
人前向来叫一声潘总管,人后却叫一声——
“仲父。”
潘如贵慈怜望她,瞧不够:“陛下出宫不易,叫我代她送你,丫头,西南之地多潮冷,无事多添衣,此去山高路远,你……自己珍重。”
说完重重叹一口气。
唐思怡遥拜宫城,当谢了皇恩,回过身来,笑着对潘如贵道:“仲父放心,我答应了陛下,待功成身返,还要以女子之身立朝堂,不仅为陛下在孔瑜等人跟前立威,也是给天下的女子做一个表率。”
她同女帝彻夜商讨,除了找爹的私心,拿下西南成王,是一步险棋,但若是下好,也将是端稳时局的一步好棋。
兵行险招,能否化险为夷,全看她自己。
薄雾消散,有成队的恩车陆续进城,潘如贵道:“是明日要参加殿试的众位贡士。”
“为避免节外生枝,小和儿快快走,莫教爷娘留愁。”
最后这句金陵俚语童谣,唐思怡从小听到大,尤其初入宫闱每个梦到娘醒来的深夜。
她谢潘如贵教她学金陵话,潘如贵谢她让自己在遍地官话的大内又听见了乡音。
马车出发,一往无前。
留一个张望的不放心身影,越来越小,唐思怡这才发现,潘如贵的腰杆不知何时有些伛偻了。
她七岁以后就没见过父亲,早已忘了有父亲是什么感觉,潘如贵是她成长过程中最接近父亲的一个角色。
若此行一去不回,这应该是最后一面。
车内,棺材盖子不知何时开了,唐泛怡然躺在里头,从唐豆手里抢点心。
唐思怡无言默视这对主仆良久,离别的感伤冲的一丝不剩,肃然道:“唐泛,不许再给糖豆穿裙子。”
唐泛无辜地道:“唐豆自己喜欢。”
唐豆缩在角落,抱着膝,忽然道:“嗯,喜欢。”
唐思怡:“……”
唐思怡:“原来你会说话?”
唐豆:“……”
唐泛翻身坐起,倚着棺材捧本提笔,本是描绣花样子的绘本,笔是螺子黛制的眉笔——不知又是哪个好姐姐好妹妹送的梯己。
他抬起漂亮的眼眸,托腮沉思,发挥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前些日子看来的舆图风土人情地方志烂熟于心,捡顶紧要的写。
“唔,这一路,曲东的樱桃酒、凤乡的鸭舌、泽城宋氏的糖瓜,还有兴开的晴碧楼最会唱曲二的小姐姐……”
区别于唐思怡的凝重,他简直欢天喜地,出来了,当然要恣意遨游一番,方算不负韶华。
蓦得袖子被拽了拽,唐豆偷瞄一眼唐思怡,再拽一拽唐泛,唐泛心领神会,笑点他鼻尖儿,本上重重添一项:“还要吃包子,大包子!”
唐豆瞬间开心了。
冷不丁,闭目凝神的唐思怡插一句:“你有钱吗?”
唐泛:“你有就成了。”
唐思怡:“我的钱只够三张嘴吃素烧饼吃到高粱,不包括额外的吃喝玩乐。”
“……”
唐泛盯着她上下一打量,忽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