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恶人(七)
城外密林小道,飞驰的马车被迫停下,车旁尸首四散。
一队暗卫训练有素,无声将尸体拖进密林,清扫血迹,顷刻人散,路边没有半点杀人埋尸的痕印,最后只留一人,驾车返城。
这一日夕阳渐落,萧翼坐在水榭喂鱼,湖中央夏莲盛放,荷阴斜合翠,莲影对分红。
管家道:“王爷,人带回来了,您可要见见?”
“不见,见了会不忍心,”萧翼问,“这次恶人岛之行,那新来的小县令也去了?”
“是,蒋围蒋大人说,孔公子和这位棠大人,甚有渊源。”
萧翼不置可否,只道:“你先去罢,大夫已经预备好了。”
管家答应一声,暗叹孔明宣还是太天真,西南乐天城是王爷的天下,没有人能逃过他的眼睛。
可怜那傻姑娘,终要被抽血,制成药。
晚些时候,太子萧云和回了王府,后头跟着侍女绿竹,再后头跟着捧着各种玩物的家仆,当然还有暗处数不尽的侍卫,明为保护,实为圈禁。
萧翼听见脚步,抬眸望去,眼尾温柔弯了弯。
萧云和连蹦带跳扑过来,亲昵挨着他坐,从他手里抢过鱼食,少年眉眼平平,一副任人揉捏的老实像,细看之下找不出半分其父平章帝的影子。
他本就是不受宠妃嫔养下的孩子,自小沦落宫闱,谁能都欺负他,四五岁时,朱曦当了皇后,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才将他收养膝下。
上头哥哥多,父亲沉迷炼丹求道,所谓的母亲对他要么不管不顾,管起来时又十分严厉,越发养成了他懦弱的性情。
以至于父皇驾崩,母后越过他继位,他竟觉得理所应当,但架不住周遭蜚语流言,人人都道太子无用,太子是废物,听得多了,他也开始怨上了朱曦,既决心问主四海,又何必多此一举封他为太子。
积怨已久,宫中于他不过是富贵牢笼,趁着朱曦忙于国事疏忽了他,他便买通侍卫跑了出来,本想在临安走走就回去的,还没玩成便遭到了锦衣卫全城捉捕,越是这样,他反倒不想回去了,叛逆心起,趁着黑灯瞎火,钻进一辆运草料的马车。
等他被发现拎出来,已经离临安甚远了,人家将他身上值钱之物洗劫一空,扔在路边野外。
他四下不识,一边哭一边跑,到处流浪,被招丁的山匪拉过伙,当过小乞丐,还被人牙子卖过一遭……尝遍了颠沛流离之苦,但不知他是不是命里带衰,连老天都不肯收他,每到绝处总能逢生,磕磕绊绊活了下来。
他不晓得所有人都在为找他乱了套,先看到锦衣卫,怨气未消,才不跟他们回去,躲躲藏藏,又遇上成王府的人,他只确认了一眼萧翼的印信,便跟着乖乖来了。
他将鱼饵一抓一大把,招的一池锦鲤挤过来抢夺,萧翼道:“如此喂法,鱼该胀死了。”
萧云和听萧翼说话有气无力,十分担心,扔了鱼饵罐抱住萧翼的腰,头埋在他怀里,道:“京里的人都说皇叔抗旨不回是因为要造反,我说不是的,皇叔是身体不好,他们都不信。”
萧翼失笑,摸了摸他后颈,问道:“西南好玩吗?”
“不好玩,”萧云和道,“我不喜欢海。”
萧翼道:“皇叔也不喜欢。”
那最容易起风浪的地方,葬送过多少亡魂。
少年看到一线希望:“临安我也不喜欢,到处潮乎乎的,皇叔,你跟我回长安去吧,咱们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从前京都定在长安,临安便是陪都,如今长安成了陪都,但是他在长安长大,皇叔也在长安长大,他眷恋长安的一草一木,他知道皇叔也跟他一样的心。
在长安受欺负的时候,只有皇叔对他好,雨天里,把他从泥地上抱起来,半点不嫌他脏,他从未被人抱过,除了皇叔。皇叔怀里那份温暖他能记上一辈子。
萧翼笑道:“皇叔老啦,走不动了。”
萧云和立即道:“皇叔不老,一点也不老!”
真的,在他的印象里,皇叔的样子没有变过,永远年轻,永远那么……好看。
少年仰头望着萧翼,忽然间有些羞赧,脱离他怀抱坐直了,又去祸祸一池鱼。
耳边听到萧翼叹了一句:“容颜虽无朽,心怀百岁忧。”
临水而照,池面吊影若孤鹤,骨重神寒。
萧云和鱼食撒下,顷刻,那影子便被鱼儿拂乱了,等饵食都吃尽,便只留下飘散的涟漪。
萧翼携少年离开水榭,少年踮脚与他比高,一边道:“皇叔,再过几日,池子里的荷花就该全开了。”
“我能不能留下,等荷败了再走?”
萧翼道:“你想留多久都可以。”
隔日,唐思怡休沐,同唐泛唐豆一家三口忙活搬家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