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两断(三)
那日最先听见母亲的一声凄厉惨叫,人们才看到那个车轮底下血肉模糊的小孩子,而孔瑜只是看了一眼,仍旧上车走了,车轮在门前的石板上轧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他走前跟夫人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一走又是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回来,弟弟的丧礼办完了,母亲肚子里的小妹妹也没保住,母亲一病不起,孔明宣记得自己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归来的孔瑜。
他黑了,瘦了,头发乱糟糟,衣摆上还有泥。
他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成了百姓们口中的大恩人。
可他是这个家的仇人。
孔瑜似乎看懂了他眼里的仇恨,欲抱他的手伸出又收回去,最终只是揉了揉他发顶,从那一刻孔瑜便明白,大概连这个孩子,他也一并失去了。
“弟弟的死,成了我娘一辈子的伤痛,而我爹却凭借那次抗洪有功半年内连升四阶,从中书参政成了大魏右相,后来又拜左相,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现了天下没有他就运转不了的愿望。”
“我外公得知我娘一蹶不振,曾将她接去住过一段时间,他通过不断卖惨,让我娘逐渐开始接手家门生意,我娘总算有事可做,能够稍稍分心。”
“许久以后我娘回来,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唐思怡,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从前的日子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娘从前是极爱笑的,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败她。”
“有些伤痛时间虽然不能抚平,但是能冲淡,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是又过半年,我在院子里玩,我娘本来坐在秋千上看,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丢下我独自跑回了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怎么敲门怎么哭她也不肯开。”
“从那天起,她又开始生病,日趋严重,对我避而不见,直到她死,我想了十几年也没想明白,你说,”孔明宣抬眸望着唐思怡,“这是为什么?”
唐思怡想了想,道:“大概是怕过了病气给你,大概是怕看见你就想起了你弟弟,更加心伤,所以干脆先不见你。”
“下人们也是这么说。”孔明宣道,“但我总觉得我遗忘了什么事情,是造成我娘郁猝而终最重要的一环。”
唐思怡观他神色,道:“你觉得是孔相?”
孔明宣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我娘那般伤心?我后来去质问我爹,他承认是他,他说是因为我弟弟的祭日到了,他旧事重提,要为我弟弟扫墓,才惹得我娘伤了心。”
“难怪你那么怨恨孔相。”唐思怡问得小心翼翼,“孔夫人真的临终都没有再见你?”
“见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孔明宣轻声。
清晨起来管家说娘亲要见他,他激动的什么似的,千挑万选,揣摩一套娘亲最喜欢的衣服换上,高高兴兴去见娘亲。
病榻上的娘亲双颊凹陷,他快要认不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被嘱咐过,所以强忍着不敢哭,对娘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亲摸了摸他的脸,问他:“宣儿,你怨我吗?”
他摇头,再摇头。
娘亲说要送他一件礼物,问他想要什么,他怕母亲再度着恼,踌躇良久,小声说想要那个黄金小算盘。
娘亲说好。
眼看上学的时辰就要到了,他舍不得走,管家一再催促,娘亲说,你乖乖去吧,好好读书,好好听话,娘给你买糖。
娘亲不知道,他吃不了糖,他一吃糖就浑身难受,非大病一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要娘亲愿意理他,他怎么都行。
他蹦蹦跳跳地走了,不懂得什么叫做回光返照。
娘亲过世的那天也下雨,因此自那以后每个风雨天,他都要难过一场,只不过难过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今日往事被勾起,他头更疼了,吃下去的药劲头上来,发了一身的汗,身上黏腻难受,床头置的烛火莲灯跟着刺眼起来,他抬手遮在额前,也遮住了痛苦的神情。
唐思怡将灯移开,道:“我对事不对人,站在令堂这边,她不愿丈夫以身犯险未可厚非,可是孔相在其位谋其政,百姓有难,他身先士卒抢救百姓,也算不得错……”
孔明宣打断她:“收起你那套圣贤道理,你们的社稷安宁与我何干,黎民安危与我何干,只因为你们自己心怀天下,便有资格要求别人跟你们一起鞠躬尽瘁吗,凭什么。”
“我偏就对人不对事,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便也对谁好,我喜欢谁便偏心谁,哪怕那人是个流寇强盗杀人犯,我也照样护着。”
给唐思怡气的:“都说商人重利,我原本不信。”
“你最好信,”孔明宣道,“我还知道,孔瑜的今日是拿我弟弟的死和我娘的泪换来的,他永远别想得安生。”
唐思怡:“……”
罢了,那是人家自己的爹,她管的哪门子闲事。
只是看不惯他这副破罐破摔自轻自贱,她道:“商人重利,那是不是也轻离别?”
孔明宣不说话了。
她起身要走,被他拽住,生病使人软弱,孔明宣望着她,眼睛薄光涟涟,眼睫被手背上的汗蹭湿,漉漉如小兽,温声道:“外头风急雨骤,你确定不再留一留?”
唐思怡心软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