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怡不由鄙薄看着大和尚,道:“大师从那时起就藏了别样心思,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大和尚淡笑,没有丝毫愧意。
“墨飞白,”岳独酌咂摸一下,有感而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听见这个名字。”
大和尚转向他,有些不解。
岳独酌道:“我十五六岁拜入墨家,教我的师父字熠华,单名‘曜’。”
大和尚微微瞪大了眼:“这……”
岳独酌阖眸,深深叹息。
一晃六十余年,年纪大了不记事,许多过往都模糊了,提起墨曜,岳独酌脑海中总是先浮上一抹虚白的影子,柔软、单薄。
这影子常出现在回廊上,书阁中,枇杷树下。
墨家那么大,师父却只去这几个地方,且总是孤身一人。
岳独酌那时年幼贪玩,喜欢追着墨家随处可见的机关鸟后头跑,一日他追到了藏书阁顶层,墨家弟子皆知此乃禁地,不许进出,但岳独酌耐不住好奇,见门没锁,大着胆子一脚踏入。
内里倒也没什么秘密,陈设简单,唯一不简单的是房间中央立着的等人高的人偶。
那人偶是个少年,远观与活人无异,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精致到每个手指关节都会动。
岳独酌如获至宝,上前仔细观摩,想找出它机关精妙所在,不知拨动了何处,忽然那人偶动了,凤眸微转,笑若春阳,爽朗道:“熠华,你来了。”
岳独酌吓了一跳,未及回神,墨曜出现。
师父没苛责他,只嘱咐他以后别上来了,岳独酌问:“师父,这木偶是谁,为何如此无礼,上来就直呼你的表字。”
墨曜道:“是我兄长,墨飞白。”
这是岳独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师父说起这三个字时,眼底有化不开的哀伤。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墨家已成了禁忌,有意逗师父高兴,搭着那木偶肩膀洒脱一挑眉,道:“我怎么觉得它倜傥的有点像我?”
“是啊,”师父果然笑了,淡淡道,“他跟你一样,最不爱守规矩。”
他离去时,师父停在人偶面前没有走,师父出神望着那人偶,听它一句一句地重复:“熠华,你来了。”
师父答:“我来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一年师父二十六岁,离他过世还有四年。
墨家在师父手里发扬光大,世人提起墨家无不膜拜,他们说师父智计无双,师父往往低头浅笑,说他不是墨家最聪明的孩子。
墨家曾经最聪明的那个孩子,他不走正道。
少有人知,师父甚至不能算是墨家的孩子,他是墨家上任家主收养的弃儿,捡来跟自家小儿作伴的。
上任家主临终前,拉着墨曜的手,说将来墨家就靠你了,墨飞白若还执迷不悟,自甘堕落,你替我除了他。
墨家的家风是学问死守无益,谁能将机关术踵事增华,出去尽可说是墨家传人,只有一样,不许利用机关术作恶,哪怕是小恶。
否则墨家必然追究到底。
轮到墨曜,他也是这样教诲门下弟子,临终他把岳独酌单独叫过去,旁边还立着小师弟,师父从墨家旁支亲族过继的孩子。
师父交给他三件事情,一是残书《天机》,上头凝聚了师父毕生心血,可惜原书失窃,他耗尽心神,也难以复原全部,若是岳独酌不嫌弃,可将就看看。
岳独酌粗略一翻,震撼不已,难以想象原书该是何等登峰造极的,他问起原书。
师父怔愣片刻,叹息道:“不提也罢。”
第二件事,是小师弟。
师父说:“阿酌若是有心,将来必大有作为,但为师知你志在江湖远,不肯囿于眼前浅显草木,故而从不强求你什么,你念在你师弟自幼失祜,有朝一日他遇到了什么难处,照拂他一二。”
第三件事,师父犹豫良久,才道:“等我死后,将藏书阁上的人偶……同我一道入殓。”
墨家什么珍宝没有,他却选了这样一件东西陪他入棺材,与他合葬。
师父说这话时已是病入膏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病**坐起来,死死把着岳独酌腕子,道:“还有一样,我死后你广发丧帖,四海之内谁都可以来我灵前祭奠,独他墨飞白不行,他一日不做墨家人,便一生都不许再入墨家门,你告诉他,九泉之下,我也绝不原谅他。”
那是师父短暂一生中,仅有的凌厉。
墨飞白也真的没敢在师父的葬礼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