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惜别(一)
唐豆的来历,要追溯到唐泛在采石场,靠坑当地监守赵大人过滋润日子的时候。
采石场每天都有人受伤,甚至死人,众人自顾不暇,举皆麻木,唯有唐泛是个中特例,每逢听闻有人受了重伤,唐泛总会前去看一看,竭力救治伤员一番。
他平日玩世不恭,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严肃,弄得赵大人不好意思当恶人,主要是顶不住家里娘儿们和上头的施压。
如今看来所谓的“上头”,应该是成王,不过这是后话。
唐泛捡了唐豆,也是如此这般,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唐豆不是采石场的罪员,他是自己从悬崖峭壁滚下来的。
发现时摔了个半死,蹩脚大夫说救不活了,趁还没咽气扔乱葬岗吧,死在眼前晦气。
唐泛不干,亦不信邪,拿这不知来历的孩子当了自己亲弟弟,日夜照顾,好歹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可惜孩子貌似摔坏了脑子,一问三不知,话也不会说,除了唐泛谁都怕,一不留神眼前就没了人,得上壁橱、床底这些老鼠爱光顾的阴暗地方去找。
唐泛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发现他尤爱吃包子,于是拿着包子逗他,道:“从今以后跟着我,当我弟弟好不好?”
像极了拐卖孩子的大灰狼。
孩子看着他的脸,点点头,自那夜起,不在米缸里站着睡了,唐泛不管什么时候醒,总能发现唐豆睡在自己床底。
“原想给他起名叫唐包,发现不如唐豆顺嘴。”夜深露重,小桥晚风,万家灯火熄,唐泛看看并肩立于自己对面的亲妹妹和孔明宣,怎么瞅怎么别扭。
他一把将妹妹拉过,才道:“你们黑灯瞎火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问我怎么捡的唐豆?”
唐思怡与孔明宣对望,俱不做声。
唐泛生疑,道:“唐豆有什么问题?”
唐思怡问:“唐豆是哪天落的崖?”
唐泛不假思索:“去年冬月初九。”
唐思怡:“唐泛,你想过没有,采石场位于临安岭东,周遭荒芜一片,并没有住户,唐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又是冬天,他为何会出现在采石场上方的悬崖?”
“我想这些做什么?一个小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已是万幸,遇到了即是和我有缘,”唐泛微微不悦,“情况无非有两种,一种是他在山顶玩耍失足滑落,一种是他为人所害,无论哪种都够倒霉,我何必还去揭人伤疤?”
一顿,唐泛赌气道:“总不能是他自己跳下来的罢。”
孔明宣这时道:“岭东的确没有住户,却有一条官道直通城中,这条官道平时少有人走,道旁建有驿站,专用来招待番邦进贡的使臣,让其进城前歇脚做修整,冬月初九前后,正是他们来贡的日子,唐泛,你初见到唐豆,他是什么装束?”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唐泛听出不对,不由站直了身体,凝视他二人,“我家小孩还能是什么装束?自然是我朝着装,跟你我一样,虽然当时已经破破烂烂,但也是上好的布料,好似谁家出逃的小少爷。”
“思怡,我知道许多事情你有自己的考量,你不愿告诉我,哥不强求,哥无能,哥认了,哥只图个清闲,和不给你拖后腿,”唐泛肃穆对着唐思怡,“可你不该怀疑到唐豆头上,唐豆开始是个什么模样,你跟我一样清楚,这孩子连睡觉都提着心吊着胆,他能碍着你什么?”
“倘若你连自己家人都疑神疑鬼,今后你还能相信谁?”
孔明宣道:“信我。”
唐泛一听就来气:“我就知道是你教唆的,你拐跑了我妹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来挑拨我妹怀疑我弟,你真不愧是孔瑜生的。”
孔明宣一挑眉:“你能奈我何?”
“我打不死你。”随着唐泛话音,数十枚飞针直扑孔明宣门面、小腹、膝盖,孔明宣大惊,狼狈就地一滚。
别说孔明宣,唐思怡都吃了一惊,她知道唐泛一直在悉心钻研师父留下的《天机》一书,却没想到唐泛进步如此神速,连她没看清唐泛的暗器藏在何处,又是如何发动。
孔明宣一个半残,勉强躲过了门面和小腹的十几枚飞针,眼看那倒霉的膝盖又要再遭摧残,唐思怡长袖一卷,替他接下了余下暗器,细长飞针力道之大,硬生生将她逼退一步。
唐思怡抬头望了下天。
唐泛这个德行,发展成武林魔头指日可待。师父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不知是否后悔当初收下唐泛。
她有些无奈:“师父将最厉害的本事授予你,就是教你对付自己人的么?”
“他算什么自己人。”唐泛嘴上不服,其实心里暗暗吃惊,暗器发出去那一刻他也后怕了,没真想伤了孔明宣,只想给他点苦头吃,不过没控制好力道。
他一扯唐思怡,拿出兄长威严:“回家。”
“唐豆极有可能是奸细,”孔明宣在他身后道,“有些事情你不想承认,并不代表它就不会发生,置之不理,你最后只会害了思怡,和你自己。”
唐泛停步,早知道该在飞针上喂点毒。
偏孔明宣贫嘴贱舌,唯恐气不死唐泛,数落道:“这么大人了,还一味感情用事,我们家思怡自己命在旦夕,还要反过来处处为你着想,有你这么当哥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