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珍珍望向邹茵,眼神里既吃惊,又愤怒,还夹杂一丝哀求。
她经历过人间疾苦,所以见不得旁人亦陷在其中。
邹茵听到二人的对话,眉毛微微上扬,显露出浓厚的兴趣——原来,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单刀赴会救阿姐啊。
她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读书人,问他:“他们为什么不放你阿姐?你阿姐又是如何被卖到这种花柳之地的?”
照常理来说,他阿姐大约遇上采花贼,或是人贩子,被卖至青楼。他变卖家产,想要去赎,可青楼临时变卦,拿个死人来敷衍他,这其中一定有诈。原本,邹茵是想听这个“诈”,结果,却听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我阿姐她。。。。。。她上街买胭脂,被县太爷手下的人看上了,就抢了送给县太爷邀功。我阿姐性子刚烈,到了县太爷家中,宁死不从。县太爷大怒,就将人送妓院来了,想要羞辱阿姐。爹娘和我一合计,就算阿姐失了青白,到底是我曲家的姑娘,所以变卖大半家业,想将阿姐赎回来,谁知。。。。。。”读书人顿住,低落地垂下眼睑,没再说话。
“原来是天高皇帝远,县太爷称霸王。这青楼有青楼的规矩,带足银子,就得放人,破了规矩,别的同行,就得挤兑这家。所以,很明显,真正不放人的,不是青楼老鸨,而是县太爷。县太爷就是要报复你阿姐不识抬举,就是要糟蹋她,怎么会允准你这么快就赎回她呢?”邹茵面无表情地开口。
读书人双目无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没有任何生气的空壳立于尘世。
余珍珍看不过去,情急之下,对读书人说道:“民不与官斗,若想救回你阿姐,必须找到能制得住县太爷的人,但你需付出。。。。。。”
邹茵剜了余珍珍一眼,余珍珍想到什么,立刻面色惨白地闭了嘴。
苍因阁有苍因阁的规矩,那就是,苦主付出什么代价,都得自愿,不可遭强迫,也不可受引诱。
读书人苦笑道:“瞧你们衣着打扮,倒不似普通人,外地来的客商吧。你们能听我诉苦,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是在这望县,是没人能牵制县太爷的。”
“所以,不救了?”邹茵问。
读书人目视前方,攥紧拳头道:“我小时候患伤寒,是阿姐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才得以痊愈。如今,我豁出命去,也要救阿姐。我去县衙门口跪着,求县太爷。他不肯放过,我就写诉状,爬去告府衙。”
余珍珍叹了口气,她发现,这个读书人,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天真几分。
“如果真是县太爷授意的,你这么跑去跪着,人来人往的,岂非打了他的脸?一旦激怒他,你自身性命都难保,又如何能去告府衙?更何况。。。。。。”余珍珍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确定,府衙里坐着的那位,对县太爷的德行完全不知吗?有没有可能,他们是一丘之貉,所以县太爷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行事呢?”
读书人闻言,如遭雷击。
“噗——”邹茵笑出声来。
读书人和余珍珍皆望向她,目光中透露出不解。
邹茵盯着读书人头顶上空,仿佛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她脱口而出:“你书读得不错。”
读书人一愣:“是,过了院试。”
“原来还是个秀才。”邹茵目光不明。
读书人无奈摇头:“秀才又用何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呐。”
“谁说的?你们的县太爷,曾经也是如你一般的秀才,一层一层考上去,如今成了这里作威作福的父母官而已。”邹茵道。
“不为百姓做主,反倒残害百姓,算什么父母官。”读书人别扭地斥了一句。
邹茵扯了扯唇角,从袖中拿出一只光溜溜的瓷瓶儿,丢给他道:“读书人要脸面。这药是我家祖传秘方,你涂抹在膝盖上,有奇效。好些之后,你便寻个人多的时候,去县衙门外跪着,待县太爷出来后,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便能达到目的了。读书人跟读书人交流起来,总是容易些的。”
读书人捏着瓷瓶儿,呆愣在那儿。
“我们走。”邹茵唤余珍珍。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余珍珍忍不住问邹茵:“阁主,县太爷若真能听进去道理,并为此感到羞愧,他还能干得出这些混账事?”
“自然是听不进去的,我骗他的。”邹茵说。
“啊?”余珍珍并不明白阁主为何这样说。
“他去了,一定落不了好下场。光天化日之下,县太爷不好将他打死,但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等到了牢狱里,他受的折磨,怕是比他阿姐还要多。到那时,他身上便聚集了足够多的怨气,你就能在苍因阁接待他了。”邹茵又道。
余珍珍恍然大悟,有些感慨道:“阁主,别看你表面上冷冷淡淡,嘴巴又毒,但其实内心特善良,对我是,对这位郎君是,对那些苦主也是。”
“善良?”邹茵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在我这儿,这可不是什么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