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对伉俪引起邹茵注意。
女子头戴幂篱,身段儿袅娜,引人遐想。男子穿着一般,相貌一般,身形也不魁梧,偏偏脊背硬朗得如刀削斧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男子将女子捧在手心,呵护备至,连茶水都是倒好,喂到嘴边,供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
忽然,邹茵感觉身侧有什么东西靠近,还未及反应,便见一只修长的手端着茶盏凑到她唇边。她下意识转头,茶盏一晃,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
邹茵眉头一蹙,抬眼便见曲咏歌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手中还握着那只空了的茶盏。
“师傅,我见您一直盯着那对男女,以为您也想……”曲咏歌话未说完,便被邹茵冷冷打断。
“胡闹!”邹茵声音清冷,目光如刀,“谁准你靠我这么近的?和你说过多次,男女有别!坐下,剥豆子去。”
曲咏歌讪讪地收回手,乖巧坐到一旁,低头剥起豆子来。他动作虽快,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邹茵一眼,见她神色冷淡,便又赶紧低下头去。桌上很快堆起一小堆翠绿的豆子,曲咏歌又顺手拿起一只螃蟹,熟练地剥开壳,将鲜嫩的蟹肉挑出,放在邹茵面前的碟子里。
邹茵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冷淡,心中却满意。曲咏歌见状,心中稍安,又殷勤地为她斟满酒。
那对伉俪似乎也留意到邹茵与曲咏歌的存在,女子趴在男子肩头,小声说了什么。男子便起身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盘馕饼和几碟小菜,询问道:“在下王文远,历城人士,来此地游玩。不知可否用这些与您换些酒?我家娘子想尝尝您的酒。”
邹茵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馕饼和小菜上停留片刻,淡淡道:“随意。”
男子道了声谢,将馕饼和小菜放在桌上,又取了两杯酒回去。曲咏歌看着男子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师傅,您看人家多贴心,我方才也是想效仿……”
“闭嘴。”邹茵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剥蟹,让你停了吗?”
曲咏歌只得委屈兮兮地坐了回去,继续和眼前的螃蟹作斗争。
酒足饭饱,游人们渐渐起身离开,往村子里去。附近的杏花村,家家栽树种花,户户酿酒腌菜,一到秋天,整个村子杀鸡宰羊,就等着招待游人,挣的钱比种一年农田还多。
邹茵和曲咏歌也往村内去,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儿。
小儿手里攥着几颗圆溜溜的石子,看见游人路过,就朝人家掷石子。
一开始,他漫无目的,看见谁,就扔谁。被他扔中的游人,要么只是抬头骂他两句“没大人教”,便急着赶路;要么看他是小儿,虽心中不悦,到底不能跟小儿发作理论,失了体面。
渐渐的,大家都看到这个小儿,为了不被他打中,路过村口时,均脚步加快,根本不给他扔石子的机会。
小儿打不中人,觉得无趣,转而将目光转向老者和女子。因为年老体弱,或裹着小脚,这两类人走不快,只能挨着小儿的打。
“这小儿真是顽劣,欺负老者和弱女子,没父母管教的么?”曲咏歌看到这一幕,很是生气。
邹茵冷笑一声:“看他穿着,干净得体,哪里像是没父母的,怕就怕,天生坏种,一脉相传吧。”
邹茵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前方有女子吃痛的一声叫喊。
定睛一瞧,竟是刚刚来问自己讨酒喝的伉俪。
女子后脑门被石子儿砸中,她的丈夫王文远一边柔声安慰她,一边目光凶恶地看向树上。
小儿不仅不惧,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向我家娘子道歉。”王文远看着小儿,冷声道。
小儿一愣,随即撇了撇嘴,不屑道:“道歉?你们这些外乡人,也配让我道歉?你们知道我爹娘是谁吗?”说完,他拿起一颗石子,作势又要丢。
王文远脸色一沉,正要再开口,忽然一阵风掠过,吹起了女子头上的幂篱。轻纱扬起,露出了女子的面容——她的脸上布满麻子,虽不狰狞,却与常人不同。小儿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女子尖声道:“丑八怪!原来是个麻子脸!难怪要遮着脸,怕吓着人吧?”
周围的村民和游人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掩嘴偷笑。女子的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住幂篱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王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仍强压着情绪,冷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道不道歉?”
小儿却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得意,叉腰站起来,讥讽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娘子这般模样,也敢出来见人?真是丢人现眼!”
王文远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正要发作,却被女子轻轻拉住衣袖。她低声道:“文郎,算了,我们走吧。”
王文远回头看她,见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心中一阵酸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扫了那小儿一眼,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日后若再让我遇见你,定不轻饶!”
王文远护着妻子走远,曲咏歌按捺不住,正要上前,却被邹茵抬手拦住。
邹茵神色淡然,目光如水,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意。她轻声道:“不要在言语上和小儿计较。”
曲咏歌一愣,刚要分辩什么,就听邹茵接了下一句:“要用实际行动去计较。”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法力悄然袭向树上。那小儿正得意洋洋,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额头磕破,鲜血直流,疼得哇哇大哭,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村口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搀扶。邹茵淡淡扫了一眼那小儿,语气平静地冲曲咏歌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