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合算了一下路程,最终决定从水路走,比较快。
在码头等了一天,暮色四合时,才有去穹州的客船缓缓驶离渡口。
船尾的老艄公摇橹,木桨搅碎一江碎金。曲咏歌盘腿坐在船头,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船家刚蒸好的腊味饭已被他扫去大半。
“这位小兄弟——”船家婆子忍不住数落,“你娘子从晌午到现在粒米未进,你倒吃得欢实?”
曲咏歌一口饭呛在喉间,咳得满面通红。他偷眼去瞥邹茵——她抱膝坐在船舷边,素白裙裾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船婆子的话。
“我们不是……”他慌忙摆手,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是在下的错。”说着竟真端起剩下半碗饭,小心翼翼地挪到邹茵身旁。
邹茵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处,那里正有一群白鹭掠过水面。
“不必。”她声音比江水还凉。
曲咏歌讪讪缩回手,却听船家婆子又念叨:“小娘子莫怄气,这穹州水路要行两天哩,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说着竟从舱底摸出个油纸包,“老婆子藏的桂花糕,最是养胃……”
“我不饿。”邹茵淡淡道。
曲咏歌怕船婆子尴尬,连忙接过油纸包:“多谢阿婆,她……她有些晕船,故而才没吃。”说罢捻起一块糕,吃得满嘴碎屑,惹得婆子又笑骂他饿死鬼投胎。
夜深时船泊在芦苇**旁。
曲咏歌辗转难眠,轻手轻脚钻出船舱,却见邹茵独坐船尾。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粼粼江面上,随波光碎成千万片。
“师傅?”他试探着靠近,“你真晕船?”
邹茵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想家吗?”
曲咏歌怔住,随即点点头。
“待这件事了,你就回家吧。”邹茵目视远方,声音又轻又柔,“回家人身边,娶一房妻,生几个活泼的儿女,过你原本安逸宁静的人生。”
“师傅你不要我了?”曲咏歌反应很大,“腾”地起身,惊了一片鸦雀。
邹茵原本想要“嗯”一声,将其敷衍过去,可与他四目相撞时,竟因不忍看他眼底的惊痛之意,而开口解释:“其实,你在兰若寺丢失记忆的事,因护我而起。慧法拿了那老贼的刀,伤了你的元神。我找他,是想寻补救之法。补救回来后,你一世一世轮回,总有一世,你会回到你该去的地方的。到那一日,我也就不欠你了。”
“什么元神?你是说魂魄吗?我现在好好的,感觉很好,他没有伤到我,师傅你不用内疚。再说了,做徒弟的,护着师傅是应该的,师傅你就更不用内疚了。”曲咏歌急道。
邹茵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她想起过去在因果殿侍奉,数次因为好奇自己的过去世,受到严厉刑罚。那时判官和她说:“凡人爱算命,想要窥天机,最后遭反噬。我们修炼多年,还是克制不住这点子好奇,下场只会被反噬得更惨。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
早知来了趟兰若寺,会动摇自己的信念,还多了些凡人才有的复杂情愫,不如不来。
“你。。。。。。算了,夏虫不可语冰,你愿意跟就跟着吧。”邹茵不耐烦极了。
一块桂花糕突然递到她眼前。
曲咏歌不知何时又摸回了那油纸包,糕体被他笨拙地掰成梅花的形状:“虽然凉了……但总比空着强。”
邹茵盯着他沾满糕屑的指尖,嫌弃地扭头,“都说了,我不饿。你这个饿死鬼,自己吃吧。”
不知哪来的一只乌鸦飞过曲咏歌头顶,他吓得手一颤,糕屑纷纷扬扬落进江中,引来几尾银鱼争食。
“不饿也可以吃嘛,师傅,你看,这些鱼儿争得多欢。有时候活着,不一定非得争高下,也不一定就要娶妻生子,其实吃饱穿暖,在意的人在身边,就很安逸呀。”曲咏歌傻笑着盯着江面,意有所指。
邹茵没说话,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