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关山海已经根本无法判断七郎出了多少招了。七郎迎风而立,手中的倭刀杵在地上,刀身上的鲜血汨汨流淌着。他的眼前,错杂地躺着几十具碎尸。地上的鲜血已经蔓延成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液的腥味。
公输翠胸口接连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脸上汗和血凝结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往昔的神采。白皙的皮肤,此时已经变成了惨烈的煞白。这场战斗,结局已然注定。
突然,她的眼眶湿润了,一滴泪珠涌出,与脸上的鲜血溶为一体,消失不见。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开始轻声地抽泣,一行泪水划过脸颊,往日她眼神里尖锐的杀气似乎也被冲刷掉了,那盈盈的泪水里,分明写满了哀伤与幽怨。生死一线间,人往往会暴露不为人知的一面,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无需隐藏,也无法隐藏。
七郎惊讶地看到,那个匕首之下亡魂无数的公输翠,竟也展露出一幅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于是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已经举起的倭刀,背过身去。照理说,作为一名杀手,面对敌人时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可正如一向冷血的公输翠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一向冷静的七郎此刻心中也泛起了波澜。当然,他又想起了千姬大人,想起了坚强勇敢如她,在死前那微微翘起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的样子。这是七郎心中永远的死穴,越是想念,那痛便越发彻骨。七郎一任思绪肆意蔓延,一边不住地婆娑着自己的机关右臂。最后,他顿了顿首,轻轻地说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说罢,七郎默默地将手中的倭刀收入了刀鞘中。刚想迈步离开这里,忽觉身后一阵寒意。
“七郎小心身后!”一旁的关山海大惊道。
原来,公输翠并不领情,也不相信自己的杀手生涯会以败绩收场。刚才关山海正收刀离开,这种防备空虚的状态激起了她的暗杀本能。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尽自己全身最后的力气,举刀直直地向七郎的脖颈处砍下。
危急关头,七郎瞬时回身,举起机关右臂,用右臂上的刀刃挡住了这一刀。之后右手握拳,一记直拳冲向公输翠的前胸。这一拳势大力沉,直接穿透了公输翠的身体,鲜血顺着手臂上的齿轮缝隙流了下来。
公输翠抬起了头,眼神里写满了不甘。曾经名噪一时的暗杀队,就这样覆灭在了七郎之手。
一场血战过后,终是有惊无险。关山海查点人数完毕,发现他所率的部队已经损伤过半,一阵唏嘘悔恨之余,便于七郎一同带着残兵,往东门方向走去。
“七郎,刚才真是好险啊!哦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七郎还未从刚才的情景中抽离出来,眼神一直盯着公输翠的尸体,一言不发。
“七郎!七郎!”关山海一边说,一边伸手在七郎的眼前晃了晃。
“哦,关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关山海一脸无奈,只得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是啊,好险,我如果再晚一点到,恐怕你就没命了!”
关山海嘴角一咧,还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显然七郎还是没有用心听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七郎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天空中已经起了蒙蒙的晨雾,转眼已是拂晓时分。
“关大哥,你与嗣源大哥二人昨日入夜之后便急行军进攻长安城,若是得胜这会早就凯旋归来了,我一夜没睡,见你们迟迟未归,猜想可能进攻受阻,便来助你们一臂之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七郎边说边探着脑袋看向队伍的方向,“哎?怎么此地只剩你一人?嗣源大哥呢?还有,看这些士兵的状况,莫不是你们遭了郭悦的埋伏?”
关山海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是啊,郭悦大概早就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所以提前在城中设下埋伏。我们的每一步棋都被她提前预知,以致于此战损兵折将。郭悦果真不负小诸葛之名!我们临行前七郎曾经好言相劝,都怪我没有听进去,今日若非七郎现身,恐怕我早就成了公输翠的刀下鬼了!”接着,关山海便将今夜他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七郎。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之前与李嗣源约定的地点。天光逐渐地亮了起来,地面上残存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刚过去的一场鏖战。过了一会儿,七郎有些急了: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嗣源大哥前来?莫非他也遇到麻烦了?”
关山海一拍大腿,才后知后觉:“我想起来了,刚才我与李将军为了躲避公输蛮鬼化大军的追击,分兵而走。我这一部似乎后边并无追兵,所以,那鬼化大军定是直奔李将军而去了!如果是这样,李将军此刻凶多吉少!”
七郎着急地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要不这样,关大哥你率兵先行,东门现下没什么守备力量,你们突破那里应该不在话下。我去接应嗣源大哥!”
关山海一听这话也急了:“这叫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你又刚刚救了我的命,我们怎么可能逃遁,独留你一人在这凶险万分之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七郎见关山海不听劝告,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关大哥,我知道你是义薄云天之人,可是你想一想,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如果不走,等敌军增援来时,我们怕是插翅也难飞了!起义军几千人的性命攥在你手里,你可要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啊!”
关山海仍旧摇了摇头:“七郎,我关山海一辈子没做过扔下兄弟不管的事,今日若是我弃道义与不顾,我还有什么脸面身为墨家弟子,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世上为人?今天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听你的!”
七郎见关山海固执己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不由得心急如焚。突然间,他心生一计。
“好!拗不过你,那我们便同往!”关山海听罢此言方才放心,策马往回走去。正当他刚转过身时,七郎手掌竖立,摆成手刀姿势,猛地劈向关山海的肩颈。关山海丝毫没有防备,当场倒地晕厥不醒。士兵们看到这个场景,先是一愣,过了几秒钟便如同炸了锅一般。
七郎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弟兄们稍安勿躁!关将军只是晕过去了,用不了多久自会醒来。现在你们听我号令,立刻冲破东门防守,返回大营,不得有误!”
士兵们被七郎的气势震撼到了,连忙应声,朝着东门方向而走。七郎目送他们远去之后,自己方才离开,往皇城方向寻李嗣源的踪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