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刚勇,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鬓角已染上了风霜。
那宽阔的脊背,也被这朝堂的风雨,压得有些弯了。
裴芸瑶鼻尖一酸,心头那股杀气被她死死摁回心底,换上了女儿家该有的亲昵。
她走上前,声音甜糯。
“爹爹。”
裴刚勇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执笔的手一顿,下意识地,就将桌上纸张掩盖,才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自己那许久未见的女儿时。
那张素来严肃的国字脸上,先是闪过惊喜,紧接着,那双虎目里便写满了浓浓的担忧。
“瑶儿?你怎么回来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眉头紧锁。
“胡闹!昨日宫宴你才出了那样的风头,今日便急匆匆地跑回家省亲,这传出去,于理不合,更会成为那些御史言官攻讦你的把柄!”
这话里,是责备,更是心疼。
他怕的,是她行差踏错,被人抓住错处,在宫里寸步难行。
裴芸瑶却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急切,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拉住了裴刚勇那身朝服的衣袖,微微晃了晃。
“爹爹,您先别急着教训女儿。是皇上体恤女儿思家心切,特许女儿回来的,合情合理,并无什么不妥。”
她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我不信的脸,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
“女儿回家省亲,不过是件小事。眼下,真正要紧的,是爹爹您,是整个裴家。”
裴刚勇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涌了上来。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那份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更沉。
“怎么了?是不是……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陛下什么都没说。”
裴芸瑶摇了摇头,抬起眼,那双清亮的凤眸里,映着父亲担忧的面容。
“可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才更可怕。”
“爹爹,您想,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有多催命?”
“大兄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是陛下的刀。二兄初入官场,便平定了青州瘟疫,是陛下的剑。而您,在朝堂之上振臂一呼,百官景从,您是陛下的什么?”
“是陛下的江山,还是……陛下的心头大患?”
她的话,狠狠扎进裴刚勇的心里。
这些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初入宫闱的女儿能说出来的。
裴刚勇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那张依旧稚嫩,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欣慰和更深沉的酸楚,同时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的瑶儿,长大了。
可这份成长,又是用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浇灌出来的?
他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沉沉地落在她的肩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瑶儿……你告诉爹爹,你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否则,你怎么会……怎么会去想这些腌臢事。”
委屈?
何止是委屈。
是灭门之祸,是断骨之痛,是亲儿惨死,是她自己含恨而终。
那些腌臢事,不是她想的,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刀一刀,刻在魂魄里。
裴芸瑶唇角缓缓牵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