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生到了书店门口,只见张慧卿从一个黄包车上下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沓书。项生从她手里接过书。张慧卿笑着说:“我订的外文书,邮局终于到货了。我去取,还真沉呢。”项生捧着书,跟在张慧卿后面进来了。
张慧卿发现项生的位置上坐着鸣凤,愣了一下。鸣凤穿着自制的缀满细碎花纹的粗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明显的和书局典雅古朴的气氛不符,不像来这里读书、买书的人。鸣凤也仔细端详张慧卿。张慧卿那天穿的是一身青色的旗袍,肩上笼着一层淡粉色的薄纱,脚上蹬着时尚的红色高跟鞋,把个窈窕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这个时尚的女子把鸣凤都看傻了。
见张慧卿满眼疑惑,项生急忙介绍:“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妹,叫鸣凤。鸣凤,这是我同学张慧卿,也是老板的女儿。”鸣凤说:“姐姐好。姐姐真漂亮,好像画上的人。”张慧卿莞尔一笑:“小妹真会说话。你也真好看。”转头问项生:“她找你有事?你要有事可以先走,这里有我就行了。”项生忙说:“没事,没事。她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张慧卿说:“那好啊,一会儿帮我看这本刚到的英文书吧。是小仲马的《茶花女》,现在特别流行,听说上海那边都改编成话剧了,公演了好多场了。你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故事?我能喜欢看吗?”项生点头,看鸣凤还呆在那里,就说:“鸣凤,我要忙去了。你要没事就先走吧,我不留你了。”
鸣凤点头说:“那好,我先走了。”鸣凤走出聚友书局,项生也没出来送。鸣凤回头看一眼,见项生和那个漂亮姐姐正在有说有笑的,对自己这边瞅都没有瞅上一眼。鸣凤缓缓的往家里走去,心头突然沉重起来,压得很难受。
7
项山离开锅伙,正式去刘四手下报道。他掌管了锅伙的伙食,每天不再出入于码头之间,而是天天奔赴海阳路、盐务店的菜市场,天不亮就起床,赶着马车,将菜品、米面送进码头。从盐务店到码头只有短短十公里的路,但决非一帆风顺,甚至是凶险万分。
项山押菜第一天就遭了劫,来劫他的是蒙了面的六大相,个个带着刀子,一番激战之后,项生的菜被截走了,人也挂了彩,若不是耿老精怕他出事,带着兄弟们赶了过来,吓跑了六大相,项山可能会伤得更重。
第一天菜没送到,幸亏锅伙的兄弟们心里向着他,吃不上饭也去开工,要不项山就栽在这事上了。此后,项山只要把菜往码头运时,六大相都会来暗中捣乱,最初是蒙面截货,后来干次直接露了脸。项生押着这些粮食蔬菜,不逊于保镖押货,天天得应付截道的,没有一次能安全把菜送进去。接连几次遇袭,项山发了狠,他手拿一把刀子,跑到南栈房门口,对着在里面躲着的六大相等人高声怒骂:“六大相你们给我们听着,以后若再敢路上和小爷过不去,咱们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命换一命!”
刘四听说了这事,问他需不需要增加几个人手。项山说不要,他不想再欠刘四的情。
项山将耿老精、耿拴柱父子叫来,商量了一下。由拴柱出面,雇了几个在家里没有工作、正当壮年的小伙子,每人一天两角钱,负责“护镖”。项山教他们简单地习武,然后每人发一根大木棍,在棍子上镶满碎玻璃、钉子,做成“狼牙棒”,跟在自己的左右,押着送菜车进港。刚开始几天风平浪静,没多久,“六大相”忍不住又开始伏击。于是一场恶战,项山等人的“狼牙棒”发挥了作用,虽然所有参战的人个个挂彩,但终于将六大相击退了。此后一连十几天,六大相又组织更多的人疯狂反扑,项生几乎天天都满身是血的押着送菜车进码头,但终于一次也没误了事。
项山做了“菜头”的头一个月,几乎每隔两天就与六大相打一场,陪他一起“护镖”的人也怕了,纷纷借故离开。曹三等人听说了这件事,找到项山,情愿帮他“护镖”,项山说:“你们要帮我,曾老全容不了你们。再说锅伙也不能轻易让人离开啊。”曹三一拍胸膛:“老子早就他娘的不想给他干了,以后跟着你了。咱不去他的锅伙不就结了。”
曹三说到做到,带了几个山东来的老乡真离开了锅伙,追随项山。项山也不再客气了,告诉以后每天的工钱他出,曾老全给多少他给多少。不久在曹三的影响下,又有几个人脱离了曾老全的锅伙,跟着项生一起运菜。曹三等人与六大相本来就形同仇敌,所以当六大相再出来捣乱时,他们个个都敢上前拼命。打了几次,六大相也伤亡惨重,好几个人重伤住了院,他们也吃不消了。曾老全也怕事情闹大,让他们住手。这场运菜之争才渐渐平息。
项山找到刘四,说明情况。若无曹三这帮兄弟相助,这些粮食、菜就运不进码头,现在他们为了我,都得罪了曾老全,回不了锅伙,请四爷安排,让他们有个活干,能养活自己。刘四同意了,但有个要求,如果就这么让曹三几个重回港口,曾老全肯定不干。他要亲自摆一场酒宴请曾老全,由项山出面,为率众闹事及打伤六大相之事正式道歉,并负责包赔曹三等人离开曾老全锅伙后的各种费用。项山略一迟疑之下,同意了刘四的安排,但提出一点,曹三等人脱离曾老全锅伙的赔偿费用,由自己承担。
曾老全与项山表面上握手言和。曾老全说:“项山,咱们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你本来就是我徒弟,咱们总算也有师徒之情,以后你不和我混了,咱们还得互相帮衬着,有事找你师傅我,我不会不念旧情的。”项山冷笑一声道:“曾爷,在这个码头上,永远您嘴大我嘴小,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帮不了您什么,也不敢求您帮我什么,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给我一条活路,别赶尽杀绝我就感激不尽了。”
项山给曾老全来个软钉子,曾老全也只能接了。宴罢刘四对项山挑大拇指说:“项山你今天做人的气度和涵养,真当得二爷的称号。”项山说:“不敢当,四爷,这次您帮了我。我欠了你一个大情,您放心,您帮我垫的五十元钱,我一定会尽早还您。您要不信,咱这就立个字据。”刘四说:“你这哪儿的话,那点小钱算什么?咱可是世交。”项山说:“不能。这笔账我记着,只要我党项山活着,您放心,就没不了。另外今天摆酒的账,也是我出。”
项山与六大相的连番恶斗,在港区里流传甚广,可是淑贤却懵然不知。这都是项山提早做的功课,他让耿老精等人一定要严守消息,不得将此事让淑贤知道。项山故意每天特别晚回家,回家之前先去澡堂子洗澡,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然后再去诊所,让老中医敷药推拿,起码要把脸上的血痕淤青处理干净再走。每天他天不亮就起床,天黑透了才回去,竟然真就瞒住了淑贤。淑贤还以为他做的顺风顺水、风平浪静呢。
这一场恶斗,连着打了两个月,终于斗倒了六大相,项山这才真正地在港区站住了脚,再加上刘四肯为他斡旋,项山的地位也跟着上来了。曹三等人听说项山为了他们,前后担了八十元钱的债务,这可是在锅伙做苦力几年的收入啊!一个个都对项山死心踏地,在他们的影响下,想跟着项山干的人越来越多。项山也不客气,将他们全收编到刘四的锅伙里。刘四的锅伙里一时人丁兴旺。这里面好多人不是冲着刘四,是冲着项山来的,他们不服刘四,只服项山。
看着这个情况,刘四对李老巴说:“看着吧,这小子气势太强了,马上就该和咱们分庭抗礼了。”李老巴自作聪明地说:“四爷,咱不能看着他坐大啊!先下手为强?”刘四说:“不必,有这么个魔头对付着曾老全,我还巴不得。曾老全完蛋了以后,再收拾他也不晚。”
虽然对张慧卿日思夜想,但他是个内向人,却一直不敢表白。就这样一晃过了两个多月。
项生在聚友书局除了能见到心上人,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能见着很多洋鬼子顾客。这些人多数都是港口的外籍员工,他们平时来店里,或是买资料,或是买闲书,有时也会在书店里泡杯茶,聊会儿天。项生有心,在端茶送水间,听他们谈起了港口的事,获知了不少讯息。也对港里各个高层的情况,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有一天,他无意间获得了一个消息,港口秘书处以前的秘书退休了,准备招一个秘书。要求懂英文、字写得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项生就把这事记在心里了。不一会儿张慧卿回来了,项生把这事说了,张慧卿也叫好:“项生,这是个机会啊。你英文不错,又有文才。这工作真适合你。我听说在港里上班,收入也不低。这比你在我们书店赚个块八毛的,强多了。”
项生说:“好是好。就是咱们港里没有认识人,怎么能说上话?”张慧卿说:“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港里吗?你前两天不还和我说,他现在混的挺风光。”项生说:“他不行。再风光,也是混苦力的。管理处那样的高级衙门,他哪能说得上话。”张慧卿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让我爸想想办法吧。他和港里的人熟,也许能说上话。”项生激动地说:“那太好了。你若帮我这个大忙,我感激不尽。”张慧卿笑道:“我不要你感激。你教我学英文,也算我半个老师,我这也算是尊师重道吧,对不对?项生老师。”看着笑黡如花的张慧卿,项山心情激动,大起胆子说了一句:“慧卿,你对我真好!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
张慧卿回避着他炽热的眼神:“你说的什么话啊?咱们谁跟谁啊,都同学这么多年了。”项生鼓起勇气,说:“我们是好同学,但我不想咱们只是好同学,慧卿,你懂我的心吗?”慧卿脸微微一红:“我懂,我们不光是好同学,还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项生郁闷地说:“我们也不能仅仅是好朋友。哎!有些话真说不出口,但慧卿我向你保证,我心里永远有你。我只希望,你心里也有我。”张慧卿脸更红了,说:“也不知你胡说什么。我去看书了。”扭头走了。
对于这第一次的大胆表白,张慧卿没表态,让项生心神不宁,一天都茶饭不思。而张慧卿这边却说到做到,去找父亲张老板,说起项生的事。
张老板立刻一脸警觉,问:“你怎么那么关心他的事?”张慧卿说:“他是我老同学,平时总帮我。”张老板说:“真的那么简单?”张慧卿说:“可不就这么简单。爹你别多想。”张老板说:“这是党家那孩子让你找我的吧?慧卿,我可得提醒你,以咱们的家世,将来你要嫁人,必须是门当户对的。你看了不少洋人的书,别学什么罗曼蒂克那一套,这在中国行不通。”张慧卿嗔道:“爹,你说什么啊?我们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人家也没找过我,是我想帮他。你要能管就管,不能管就拉倒。”说完气乎乎地走了。
不久,张老板给张慧卿来了个信。那个秘书的工作,其实都已经定好人了。是秘书处马处长家的亲戚,人家还有留洋经历的,都见过总经理丘尔顿先生了,已经内定了。让项生等下次机会吧。
张老板接着又做了决定,他联系法国的朋友,给张慧卿找了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要张慧卿去法国学法国文学课。张老板是精明的商人,这也是他为了拆散张慧卿和项生的一个攻心之计。他知道女儿特别喜欢法国文学,那一本法国的小说《茶花女》都翻烂了,上面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这都是他偷偷在女儿闺房里发现的。张老板就算计着,要是能去法国,女儿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这也是让他远离党家这小子的最好方式。
张老板的攻心计胜利了。张慧卿颇为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去她梦想中的巴黎、漫步在塞纳河畔的**,听从了父亲的安排。临行之前,她约了项生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项生头脑轰然一声,觉得天旋地转。
望着他如丧考妣般的表情,慧卿心中不忍,一阵离别之情涌上心头,让她不禁大起胆子,握住项生的手说:“项生,不要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最多一年,咱们就能见面了。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只希望你理解我。”项生说:“我理解你。法国一直就是你最喜欢的国家。”慧卿说:“对啊,那是大仲马、小仲马、雨果的家乡,我真的想去看看。你知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国呢。”项生说:“那是个浪漫的地方。我只怕你去了那里,就再也不会记起这里的事了,你不会记得,这里还曾经有过一个我。”慧卿说:“哪能忘了呢?项生,你不是说过,你心里一直有我吗?我告诉你,我心里也一直有你。”项生激动地说:“真的?”慧卿点头说:“项生,我不会骗你的。你等我吧,你也知道我父亲那个人,门弟思想特别严重,他是不会让一个小店员进自己家门的。你要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让他刮目相看。那时候我们的事——”她脸泛起红晕,低头不语。
项生握紧了慧卿的手:“慧卿,我发誓,我党项生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你永远不后悔认识我。”慧卿轻轻点点头。项生想搂住慧卿,吻她红艳的嘴唇,他鼓起勇气,向慧卿身上靠去,慧卿却突然羞怯起来,将他推开了。
慧卿第二天就走了。她乘船出发,在海上要航行十几天。张老板在港口送她,老泪纵横。项生没有去送她,他只是一个人躲在聚友书局,反复看着那本《茶花女》,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慧卿批注的小字,又将书本贴在胸口,一天不吃不喝,如同痴呆了一般。
张慧卿走后,张老板当机立断,辞退了项生。不久又以项生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寄给远方的慧卿,信中说明:因家世原因,以及母亲的反对,与你在一起不太合适,自己已经答应了一门亲事,近日即将娶亲,请张小姐忘了我吧。在信的末尾,张老板以项生的语气写了一句话:“请君与我,长情慰心间,相忘于江湖。”
张老板有一项才能,他擅于模仿他人的笔迹。项生在书局半年多,平时无事经常躲在书局里练字,他练字的字贴,被张老板识得。略一修习,就把他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学的入木三分,用他的笔迹写出来,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项生却不知张老板的暗算。他一门心思,要完成对慧卿的承诺,每日更是苦学英文,梦想成为港口的“大写”,将来住洋房,开轿车,能门当户对的迎娶心上人,甚至都没有查觉,慧卿到了法国后,就再也没有给他写给一封信的事实。
1920年,在项山成为港口的二爷,开始在码头上树立威信的时候,项生有了一个更大的梦想,并坚信他将来才是给党家光宗耀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