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透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带这位顾姑娘下去梳洗,好生安置。”
这便是收留了。
顾苏苏心头狂喜,几乎要呕出血来,面上却感激涕零地磕头:“谢郑老爷大恩!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
她知道,这把借来的刀,已然出鞘。
郑百川的行动迅疾如雷霆。
根本无需一夜。
就在顾苏苏被领下去梳洗的半个时辰内,数匹快马带着盖有“盛源粮行”鲜红大印的契书和沉甸甸的银钱袋子,从庄子疾驰而出,分别扑向清河镇及周边十里八乡所有大小油坊。
高价收购,是给油坊东家们的一点体面甜头。
威逼恫吓,则是给那些稍显犹豫或想留点自用油的人准备的真正手段。
“郑老爷发了话,近期的油,咱们盛源粮行包圆了!价钱嘛,好商量,绝对比你们零卖划算!”
管事模样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将一锭雪花银拍在油坊掌柜面前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是……舒记工坊那边每日都……”
油坊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管事身后两个抱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壮汉,额头冒出冷汗。
“嗯?”管事拉长了调子,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掌柜的是觉得,盛源粮行的买卖,不如一个乡下丫头开的破工坊重要?还是说……掌柜的想看看,这清河镇的油路,以后还走不走得通?”
威胁之意,**裸不加掩饰。
日落西山前,清河镇及周边所有油坊门口,齐刷刷挂上了“售罄”的木牌。
几个流里流气、眼神不善的地痞,或蹲或靠在油坊附近的路口、墙角,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通往舒记土豆工坊的方向,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谁敢私下卖一滴油给舒记,后果自负。
“锦姐儿!不好了!出大事了!”
舒锦那工坊里新招来负责采买的小伙计阿旺,连滚带爬地冲进舒记土豆工坊后院。
脸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声音带着哭腔,“跑、跑遍了!镇上的‘德丰’、‘源记’、‘刘家油铺’,还有咱常去的那几家,全、全挂上‘售罄’的牌子了!连、连李家村那个小油坊,都说没油了!”
舒锦正盯着两口大鏊上滋滋作响、金黄诱人的土豆饼,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手里刮土豆泥的竹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售罄?怎么可能!”
她快步走到门口,远处街角油坊门口那块刺眼的木牌在夕阳下像一张嘲讽的嘴。
“昨天德丰的老掌柜还说新进了一批好油……”
“是真的!锦姐儿!”
阿旺急得直跺脚,“我偷偷问了德丰的伙计,他支支吾吾说……说油都被盛源粮行高价收走了!还、还有人守在路口盯着,不让卖油给咱!”
“盛源粮行……郑百川!”
舒锦愁眉紧锁,好奇怪,她什么时候和这个郑百川交愁了?
不该的呀。
舒锦冲向工坊角落临时搭建的储油棚。
掀开油缸盖子,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原本满满当当的几口大油缸,如今只剩下缸底一层浅浅的、浑浊的油底子,连缸壁都挂不住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