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偶尔传出的低语模糊不清,更添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半扇。
一个身着深青色宫装、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官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江衡芜,对着魏大伴微微颔首:“魏公公,圣上口谕,传淮王世子江衡芜觐见。”
“是,云尚宫。”魏大伴躬身应道,随即对江衡芜使了个眼色,带着一丝看好戏的阴冷。
江衡芜整了整衣袍,发现手心已全是冷汗,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巨大的盘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
一股更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威压扑面而来。
殿中上首,两张并排的紫檀木雕龙御座。
左边坐着景和帝,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右边,则是仪态万千的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审视光芒,却锐利如针。
下首左侧,垂首侍立着一位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面容儒雅、眼神却深藏精光的中年男子——户部侍郎,林敬泽!
江衡芜眼角的余光瞥到他,心头警铃大作。
江衡芜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礼制,趋步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江衡芜,叩见圣上,皇后娘娘!圣上万岁,娘娘千岁!”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皇帝捻动玉珠的轻微“喀啦”声,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
半晌,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世子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听闻世子妃身体有恙?可要紧?”她语气关切,目光却在江衡芜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衡芜依言起身,垂首恭立,不敢直视天颜:“回娘娘,内子身中剧毒红信石,幸得名医王回春及时施救,暂时护住了心脉,然性命仍危在旦夕……”
他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悲痛和后怕。
“哦?红信石?”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目光缓缓落在江衡芜身上,如同千斤重担,“此乃剧毒。何人所为?竟敢毒害朝廷命官之妻,还是朕亲封的世子妃?”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字字诛心。
“臣惶恐!”江衡芜再次跪倒,额头渗出冷汗,“此毒混于新法盐铺试卖之盐中!内子为查验盐质,亲口尝试才遭此大难!城东已有百姓因此毒盐身亡,民怨沸腾,围堵臣府邸!臣……臣无能,未能护得内子周全,更未能及时平息民怨,惊扰圣听,罪该万死!”
他主动将“民变”这个最敏感的炸弹抛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民变?!”户部侍郎林敬泽恰到好处地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震惊”和“忧虑”,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今日入宫前,确闻坊间**!竟不知已严重至此!新盐法推行,本意利国利民,怎会闹出毒盐害命、激起民变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世子妃……唉,世子妃太过操切了!这盐政,岂是女子能轻易掌管的?如今酿成大祸,如何收拾?”
他看似痛心疾首,句句却在给苏意浓扣上“擅权”、“惹祸”的帽子,更将民变的矛头直指新盐法!
皇后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惋惜:“苏氏……确有才情,只是这盐政,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闹出人命,更激起民愤,这如何是好?圣上,此事若不严加处置,恐失天下民心啊!”
她巧妙地将“严加处置”的对象,引向了推行新法的苏意浓。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沉甸甸地压在江衡芜身上。
帝后的沉默,林敬泽的咄咄逼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和他生死未卜的妻子彻底绞杀!
江衡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冷汗浸透了内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沈老先生的教诲在脑中疯狂闪现——“势”!“利”!“导”!
硬抗是死路!辩解是徒劳!必须找到那个“渠”!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抬起头。
他不再看林敬泽,而是直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娘娘!内子推行新盐法,查贪腐,触逆鳞,招致杀身之祸!毒盐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有人欲置她于死地,更欲借民怨之手,毁我朝廷盐政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