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江霆岳一身素服,披散头发,额头上血迹斑斑,手持血书,跪得笔直。
他看着缓缓打开的宫门,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更残酷的博弈,还在后面。
沉重的宫门在江霆岳面前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其内是深不见底的皇权深渊。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素服,将那份沉甸甸的血书奏折紧紧攥在手中,一步步踏入了宫阙。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所有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帝王的冷漠与威严。
他看着下方跪伏在地、状如凄惨忠臣的江霆岳,心中杀意沸腾,却不得不强行按捺。
“皇弟,”他叹口气,仿佛苍老了十岁,“叩阙献书,所谓何事?”
这对君臣,这对兄弟,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再次互相算计,互相争抢。
江霆岳以头抢地,声音悲怆而沉痛:“皇兄,请允许臣弟再喊您一句皇兄!臣弟冒死叩阙,实乃情非得已!逆子衡芜在宗人府险遭毒手,此乃公然挑衅国法,更是对陛下天威的蔑视。臣弟恳请陛下,彻查宗人府,严惩幕后真凶,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他绝口不提威远侯,更不提“龙鳞逆生”,只揪着下毒事件,扮演着一个为儿伸冤、忠君爱国的角色。
皇帝心中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皇弟请起。宗人府之事,朕已知晓,定然严查不贷。衡芜受惊了,朕已加派御医和守卫,定保他无虞。”
他轻描淡写地将“下毒”定性为“受惊”,并将江衡芜的控制权更紧地握在手中。
“臣弟叩谢皇兄天恩!”
江霆岳再次叩首,却并未起身,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然,皇兄,臣弟此次冒死前来,更是查抄威远侯逆产时,发现了一桩惊天阴谋,关乎国本,臣弟不敢不报!”
来了。
皇帝的眼皮微微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江霆岳双手将那份血书奏折高举过头:“威远侯罪孽滔天,其罪不止于贪墨盐利、构陷忠良!臣弟在其密室中,发现其与一代号‘金蟾’之神秘人多封密信及巨额资金往来账目!证据确凿,所有资金最终流向竟皆指向宫中长春宫旧籍!”
他刻意停顿,让“长春宫”三个字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寂静的大殿中。
长春宫,乃是先太后居所。
“臣弟本不敢妄加揣测,”江霆岳声音愈发沉痛,“然,结合逆党猖獗,甚至敢在宗人府对衡芜下毒,臣不得不忧心!宫中是否有奸人借先太后之名,行祸国之实?甚至臣近日听闻坊间有‘龙鳞逆生’之荒诞谶语流传,此等诛心之论,分明是欲动摇国本,污蔑圣躬!臣弟恳请皇兄,彻查长春宫旧账,肃清宫闱,揪出隐藏至深的祸国巨蠹!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却字字句句都戳在皇帝最恐惧、最忌讳的地方!
将威远侯、下毒案、谶语流言全部巧妙地捆绑在一起,逼皇帝不得不“彻查”。
而一旦彻查,深埋的真相就可能被掀开一角。
这就是江霆岳的阳谋。
——我用忠臣的姿态,逼你自揭伤疤。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江霆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好一个江霆岳!好一个老谋深算的淮王!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将他置于炭火之上。
不查,就是包庇宫中奸佞,坐实谶语流言。查,就可能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二人,一个跪地“忠谏”,一个端坐“凝听”,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凶险万分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