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清水、下河等等岭南地界,豪强士族盘踞多年,流寇匪盗也剿得不净,只要不妨碍收税,许多事情郡守府都不会细究。县令多是流官,若是不得当地豪强的支持,政令怕是连县衙都传不出去。”
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与讽刺。
黎清禾立刻抓住了关键:“那王府呢?王爷在这里……”
“王府自然是尊贵无比的。毕竟郡王乃是天皇贵溃,身份超然。”
她顿了顿,又道:“可正是因为这份超然,收税、断案、征丁,乃至官员录用,都不会让王爷去沾染。”
"正如王主簿,若王爷想动他,必须在明面上拿出让郡守、让朝廷无话可说的铁证,否则恐怕会被说成是不守地方法度,恐遭朝中攻讦。"
黎清禾悟了。她说怎么王主簿一个小小官职,竟敢对郡王府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原来原因竟在此处。
她这便宜夫君甚至还有个废太子的身份,恐怕受到的猜忌与恶意更甚,怪不得谢知珩总是行事谨慎、处处温和,哎,还真是个小可怜呐。
王若昭见她神情凝重,圆圆的双眼不如往日生机勃勃,心下一软,有意岔开话题:“王妃也不必忧心,在您的带领下,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说起来,再过五日就是隔壁清水县一月一度的大集了,清水县是这附近交通最为便捷之处,周围郡县、乃至行脚商人都会赶来,也算是个热闹去处。”
“大集?”黎清禾眼睛一亮,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兴奋起来:
“五日后咱们第一批的红薯恰好能收获!个头大,味道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还有那深犁耙,没准也能有销路呢。”
王若昭没想到她情绪转变这么快,一时也被她带笑了:“王妃想得周道,红薯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只是人多眼杂,恐怕需要多带些人手。”
黎清禾神采奕奕:“让田大哥的护庄队一道去就可以了嘛。”
她郑重地向王若昭拱手:“还要多谢王娘子教我这些,又告诉我大集的事。等红薯买了好价钱,我定会好好谢你!”说罢,还朝王若昭眨眨眼。
王若昭眉眼温和:“是王妃带来的良种好,事事亲力亲为,又得大家信任爱戴。”
她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眼看着大家脸上都多了笑脸,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隔着夜色,隔壁院落的王爷书房中,气氛却凝重得多。
谢知珩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小碟桂花红薯蒸粉糕,升腾的热气渐弱,身前静静立着的阿七正在汇报:
“已查明王若昭的身份。她父亲王俭是七年前的灵州下河县县令,因贪墨挖渠款被判斩,当日母亲自缢。兄长王若川于流放途中落水,尸骨无存。王若昭自己被罚为官奴,后来被皇庄庄头张安之买下,两年前娶为正妻。”
“呵,张安之倒是有胆色,连一个身份、目的都不明的罪臣之女都敢娶。”
虽然在笑,但谢知珩语气冷淡:“王若昭每日在教些什么,你需探知一二。王妃心思单纯,可别被这些不知底细的人带偏了道路。”
“是。”
“桌上这碟点心带去小厨房温着,等王若昭走后送给王妃,就说是新方子,请她尝尝。”
“是。”阿七端起糕点转身欲走,又被谢知珩叫住:
“王妃吃完后是何反应,你明早说与我听。”
阿七离去了。谢知珩扫过空无一物的桌案,嘴角微抿。
为了报答黎清禾前几日的红薯粥,今日他亲自指挥厨房摆弄了半日才试出这道点心,本想晚膳与她一道品尝,谁知她只顾着上课,连晚膳也未与他共食。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不知缘起的愤懑:
岭南的风土人情、局势地貌,哪样他不知晓?何必非要舍近求远,找这么个满身疑点、居心叵测的罪臣之女来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