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道:“放肆!好你个泼皮,好心给你银钱,你竟不领情,还敢造次!”
那叫花子吃痛闷哼,缓缓从地上爬起,依旧不顾死活地朝着马车扑去,低哑着嗓子喊道:“大人!草民身负滔天冤情,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夜安正想再次上前阻拦,此时,车厢内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叫花子听到车厢内应允,忙俯身登车,厚重车帘随之落下,将屋外刺骨寒风与无边夜色尽数隔在外面。
夜安见状,随即接过马车缰绳吩咐车夫下车,将人打发了离去,随后驱车缓缓前行。
车厢内,沈翊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心头微顿。
时值腊月,寒风砭骨,来人满脸尘垢,看不清脸,只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薄衣,衣料早已磨得发脆,处处露着肌肤,暴露在外的脸、手尽数冻得青紫,似是被寒霜浸透过无数遍,可即便身处这般酷寒之中,那人竟周身绷直,无半分寒颤,唯有眼底藏着蚀骨的隐忍与悲怆。
沈翊敛去眼底波澜,沉声开口:“你是何人?你口中的冤情,又是何事?”
那人闻言身子一紧,满是警惕地瞥向车帘。
“放心,此地安全,你只管如实道来。”
话音刚落,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沈翊叩首,额头死死抵着车厢木板,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草民顾埥!要状告芙县县令付文进!此人为一己私欲,屠我顾氏直系满门,整整七十六口,无一幸免,尽数死于非命!求大人为草民做主,为顾家七十六条亡魂做主!”
沈翊闻言双眸猛地一缩,指节紧扣着瞬间泛白,胸口泛着隐隐的痛。
他垂眸凝视着脚边那男子,眉宇间的凝重如墨汁入清水,层层晕染开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顾氏?”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青年:“芙县确有顾氏一族,你口口声声说灭门,又是灭的哪一门?”
顾埥闻言,肩头颤抖了一下,随即磕得更响,声音凄厉:
“回大人!草民这一支,祖籍原是漓州宜阳县的,三百多年前,祖辈迁居芙县,自此芙县顾氏皆是由草民这一脉世代传承,专研制托镶嵌。可十年前,那付文进为牟取私利,草民祖父不受其迫,最后被……”
顾埥抽泣着有些说不出话,稍缓了几息,接着说道:
“付文进杀尽草民这一脉族人后,便从宜阳老家寻来一支顾氏旁系,顶替了草民这一脉,为他敛财作恶!”
“你既口口声声说全家遭了灭门之祸,那为何你还活着?”
顾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破旧的衣摆,回道:“那年草民才刚满十二岁,正是最顽劣的年纪,不服管束,死活不愿接手祖辈传下的手艺,总觉那是束缚自己的牢笼。灭门那日,草民又因这事与父亲大吵一架,气急之下便假意离家出走,想着躲起来让他们着急一番,却没料到,这一躲,竟是天人永隔。”
他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咽下翻涌的哽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惨叫。
“草民藏在家中后院的地窖里,亲眼所见,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持刀闯入家中,将草民祖父、爹娘、小妹,满门老小全杀了,全杀了……”
顾埥隐隐咬牙切齿。
“草民听见那海盗中有人说,说新任县令付文进来话,绝不留一个活口,最后他们一把大火,将整个宅院烧成了一片灰烬,万幸的是,草民有个小陪从,身形与草民极为相似,那场大火烧得一切面目全非,尸身焦黑难辨,那群恶贼草草查验,将那陪从的遗体错认成了草民。”
“自那以后,草民苟延残喘,躲去了别处,因常年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竟一天天变了模样,如今草民这模样,别说旁人,就算是至亲的爹娘恐怕也很难认出……”
沈翊眉心紧锁,若有所思:“你既敢来此喊冤。”他话锋一转,语气冷厉:“就不怕我与那付文进一丘之貉?”
顾埥闻言,缓缓抬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决绝,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