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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信入寒关（第2页）

沈辞点了点头，跟老王头说了两句话，就往伤兵营的方向去了。

伤兵营的毡帐门开着，里面飘出浓浓的草药味，夹杂着伤兵的低吟。苏婉正蹲在床榻边，给一个断了腿的新兵接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腾不出手擦，只能偏头蹭一蹭，手下的动作却稳得很，半点没抖。

谢景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干净的绷带，时不时递过去一块棉布，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她。他左胳膊的绷带又渗了血，白衣上沾了不少药渍，却毫不在意，目光一直落在苏婉的身上，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沈辞站在帐门口，没进去打扰，就看着里面。

等苏婉给新兵接好骨，缠上绷带，直起身子的时候，才看见门口的沈辞，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将军？你怎么过来了？你的伤口又渗血了，怎么不在帐里歇着？”

“过来看看弟兄们。”沈辞笑了笑，目光扫过帐里的伤兵，“都还好吗？药材够不够用？”

“够的，刘院判已经到了，带了好多太医院的药材，正好补上了缺口。”苏婉点点头，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帐外走，“我先给你换药，伤口再不处理，该发炎了。”

谢景珩跟在后面，对着沈辞躬身行了个礼，没多说话，只看着苏婉扶着沈辞进了旁边单独的医帐，才停下脚步，守在了帐门口。

医帐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苏婉剪开沈辞肩上的绷带，看见崩开的伤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嗔怪：“我就知道，你昨夜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伤口肯定要崩开！说了让你别乱动，你就是不听，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嘴上说着狠话，手里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用烈酒清理伤口的时候，怕沈辞疼，还特意放慢了速度。沈辞咬着牙，没吭一声，额角却还是冒出了冷汗，左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江侯爷的信，你收到了？”苏婉一边给她涂药膏，一边轻声问。

“嗯，收到了。”沈辞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京里的事，他都安排好了，粮草不会再出问题。”

“他倒是把什么都想到了。”苏婉笑了笑，给她缠上新的绷带，动作很轻，“从你十六岁承将位开始，他就在京里给你铺路，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昭昭，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回头看看了。”

沈辞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帐外的雪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的信，没应声。

苏婉也没再多说，给她换好药，收拾好东西，就端着药盆出去了。掀开帐门的时候，看见守在门口的谢景珩，她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往主伤兵营走。

谢景珩立刻跟了上去，声音很轻：“婉娘，你的手磨破了，我这里有药膏，你抹一点。”

苏婉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不用了，谢将军，我这里有药膏。伤兵营还有很多事要忙，谢将军还是去巡营吧。”

“婉娘。”谢景珩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到她手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给你。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他说完，没等苏婉反应过来，就转身快步走了，白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苏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锦盒，指尖微微发抖。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海棠花，是她十三岁那年，跟他说过的，及笄时想要的样式。那年他说，等她及笄，就亲自给她戴上，可后来，他上门退了婚，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锦盒里，打湿了银簪。她连忙抬手擦掉眼泪，把锦盒塞进药箱的最底层，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伤兵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给伤兵换药的时候，指尖还是微微发着抖。

而此时的京城，文渊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思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密信，是雁门关送回来的，写着昨夜大捷，沈辞只是伤口崩开，并无大碍，王二朝已经招供，实证不日送进京。

他捏着信纸的手，终于松了下来，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落了地。指尖摩挲着信上“并无大碍”四个字，眼底的温润漫了出来，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快得像风刮过水面，转瞬即逝。

“侯爷。”暗卫躬身站在下面，低声禀报，“姜逢被停职之后，就闭门不出了，二皇子府那边，也安静了不少，只是暗线来报，顾远恒昨夜密见了京畿卫的统领，怕是没安好心。”

“知道了。”江思玄收起脸上的笑意，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盯着京畿卫，不许他们有任何异动。顾远恒那边，继续盯着，等雁门关的实证一到，立刻收网。”

“是！”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江思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他望着北边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半块樱形玉佩，玉质被他摸得温润发亮，跟沈辞怀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他已经等了她十八年，从九岁那年破庙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半块干粮和半块玉佩塞给他，转身跑向边关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这个人。再多等几年，也没关系。

他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守着的家国安宁，只要她打完这场仗，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雁门关的天，又渐渐黑了。

沈辞坐在中军帐的案前，手里拿着舆图，正在跟顾惊寒商量后续的布防。帐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刮得帐布哗哗作响。

就在这时，帐门被猛地掀开，凌霜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声音带着急：“将军！暗哨急报！拓跋烈联合了草原三部，一共八万大军，从黑松林出发，直奔雁门关而来，不到十里地了！”

沈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汁滴在舆图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左手慢慢握紧了放在案边的破军枪。

梅形红缨穗被风刮得晃了晃，扫过案上的舆图，盖住了那滴墨迹。

帐外的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