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过半,天还黑着。
陈伯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生火熬粥。粥是昨夜剩下的,添了水重新煮开,又加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勉强能填肚子。
孙烟没怎么睡。她靠在炕沿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隔壁屋里陈伯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顾北声倒是睡了一会儿。以毒攻毒的药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他几乎是昏睡过去。但睡得不沉,眉宇间那点细微的褶皱一直没散开,像在梦里也在忍着疼。
石头蜷在墙角,呼吸均匀。少年人到底恢复得快,一夜酣睡,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起来了。”陈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碗热粥,“吃完就走。从这儿到渡口,走得快也要一个时辰。赶不上辰时的船,就得等明天了。”
孙烟推醒顾北声。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试着动了动,肩膀和腿上的伤口还疼,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呼吸——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吸一口气都扯着肺疼了。
“陈伯的药很管用。”他说。
“管用不了多久。”陈伯把粥递给他,“那方子是虎狼药,强压毒性。十五天内找不到解药,毒性反扑,会比现在凶十倍。”
顾北声接过碗,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闻到粥香,眼睛亮了亮。但接过碗时,他小声说:“陈爷爷,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陈伯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一个老头子,跟着你们反而拖累。你们走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可是徐公公那边……”
“徐谦要的是你们,不是我。”陈伯说得很平静,“我一个乡下郎中,治过几个病人,有什么值得东厂大动干戈的?”
他说得轻松,但孙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陈伯认出了“七日枯”,还知道缓毒的药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郎中该知道的事。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又受过凌家军的恩,身上恐怕背着不少旧事。
但这些旧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她也有。
三人很快喝完粥。陈伯拿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张饼、一囊水,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盐留着,伤口疼得厉害时,化点盐水擦擦,能稍微止疼。”陈伯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孙烟,“这里面是三颗‘定心丸’。如果路上毒发得厉害,疼痛难忍,就给他吃一颗,能暂时镇住。但记住,这药治标不治本,吃多了反而伤身。”
他看了看顾北声灰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说:“至于云州那位凌先生……我也是多年前听一位故人提过,说他医术通神,尤善解毒。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判断。”
孙烟接过瓷瓶,沉甸甸的。她看着陈伯,很认真地说:“多谢。”
陈伯摆摆手,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还没亮透,但雪停了。风也小了,只余下些微的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到屯子口。”
三人起身。顾北声的腿还不能受力,孙烟架着他,石头背着包袱跟在后面。陈伯提着盏小油灯,走在最前面。
土屋里到屯子口,不过百来步的距离。但雪后路滑,又拖着个伤患,走得很慢。晨光一点点从东边透出来,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青色。
到了屯子口,陈伯停下脚步。
“往南,顺着这条路走,三十里就是渡口。”他指着一条被雪覆盖、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土路,“路上要是遇见人,就说是一家人,去南边投亲。别多说,别多问,低头赶路就是。”
“知道了。”孙烟点头。
陈伯看着她,又看看顾北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
“保重。”
然后转身,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土屋。油灯的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屯子深处。
石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转身看向南边的路:
“孙姐姐,顾大哥,我们走吧。”
天完全亮时,他们走出了五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