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声单膝跪在水边,这个姿势让伤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额上青筋跳了跳。他将发光的牌子凑近水面。幽蓝的光投入墨黑的水中,像被一张贪婪的嘴迅速吞噬,只能勉强照亮水面下极浅的一层。水看起来异常清澈,至少目力所及,没有任何悬浮的杂质,也看不到任何活物游动的迹象。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食指,极快地探入水中。
冰凉刺骨,几乎冻得指尖发麻。除此之外,没有预想中滑腻的触感,也没有异味。他收回手指,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只有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矿石气息的凉意,没有腐臭,也没有腥气。他将手指放在眼前,借着幽光仔细看,皮肤没有变色,没有起皱,也没有任何麻痒或刺痛的感觉。等了十几个呼吸,依然如此。
他再不犹豫,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先是极小口地尝了尝,冰冷,带着那股矿物味,但确实没有其他怪味。他这才大口喝下,冰凉的水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仿佛每个干涸细胞都在欢唱的舒畅感,连混沌沉重的头脑都仿佛被这清冽冲刷得清明了一丝。
“石头,慢点喝,别急。”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因为清水的滋润似乎恢复了一点元气。他自己又连喝了几大口,直到那股烧灼般的干渴被暂时压下,才用双手小心地捧了水,回到孙烟身边。
他托起孙烟无力的头,手指能感觉到她皮肤下不正常的滚烫。他将清水一点点滴入她干裂、起皮的唇间。昏迷中的人似乎本能地感到了生命之源的召唤,喉头微微滚动,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顾北声心中一酸,又反复喂了几次,直到她不再有吞咽反应。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浸透冰冷的河水,拧得半干,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湿布贴上皮肤,孙烟似乎极轻、极含糊地哼了一声,紧锁的眉头仿佛松开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弧度。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身后冰冷潮湿的岩壁滑坐下来,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冰凉的湿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干渴和一部分灼热,但极度的疲惫和身上各处伤口——尤其是右腿那持续不断的、一跳一跳的钝痛和肿胀感——却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了闭眼,感觉右腿的伤处因之前的行走和蹲跪,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热度,每一次脉搏都带来清晰的痛楚。
有水,至少暂时渴不死了。可然后呢?孙烟中的“七日枯”怎么办?这条阴冷的地下河通向哪里?上游?下游?这微光能支撑多久?留下那火折子和草药的猎户,到底是什么人?他提到的“它们”,又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和更深的忧虑沉甸甸地压下来。他重新举起发光的牌子,幽蓝的、冰冷的光扫过四周。他们所在像是一个巨大地下空洞的边缘,水道从一侧无边的黑暗中流出,又沉默地隐入另一侧的黑暗。水面平静无波,唯有那潺潺的水声固执地从上游传来,证明着它并非死水。对岸完全隐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看不真切。这边是湿滑的、长着稀疏墨绿苔藓的岩壁。头顶,光线所及之处,是高不可辨的、黑沉沉的穹顶,仿佛倒扣的锅底。
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或者说,是冷水暂时压下了虚脱感——顾北声挣扎着试图起身。右腿刚一用力,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布满冷汗。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岩壁,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拔,同时左臂穿过孙烟腋下,准备再次抱起她。无论如何,得顺着水流方向走走看,上游或许有出口,或许有转机,总比困守在这阴冷的水边,坐以待毙强。
就在他弯腰,左臂刚刚穿过孙烟腋下,右臂准备去揽她膝弯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靠近水道边缘的一块岩壁底部,似乎有些异样。
那不是岩石自然形成的纹理,也不是苔藓斑驳的痕迹。在幽蓝光晕的边缘,那石壁上,有一片区域的色泽和质感,与周围略有不同。
他动作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线拉扯住。小心地将孙烟重新放好,用眼神示意紧张望过来的石头保持安静。然后,他忍着右腿传来的阵阵抽痛,以一种极其别扭、缓慢的姿势,挪到那块岩壁前,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伤腿的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他将手中发光的牌子,尽量凑近那处岩壁。
湿漉漉的、深暗色的岩壁上,在约莫齐腰的高度,赫然是几道深深的、平行的刮痕。
痕迹很深,边缘锐利甚至有些翻卷,像是被某种坚硬、粗糙、带着巨大力量的东西,反复地、疯狂地抓挠、刮擦过岩石表面。刮痕斜斜向下延伸,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功的力道,最终消失在靠近水道边缘、被水流常年浸润而颜色更深的岩石底部。最关键的是,这些刮痕很新,岩粉还残留在痕迹边缘,没有积满灰尘,也没有被湿滑的苔藓覆盖。
顾北声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好几拍,随即狂野地撞击着胸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迫自己镇定,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带着新鲜碴口的刮痕。触感锐利,带着岩石被暴力破坏后的粗粝。他凑得更近,冰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湿冷的石壁,幽蓝的光晕集中在那几道刮痕的底部、最深的地方。
在那里,在石头被刮开的最细微的裂缝里,借着那点不祥的幽光,他看见了一点点已经干涸发黑、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暗红色的斑渍。
是血。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点点,但那独特的色泽和质感,他绝不会认错。
是什么东西的血?是留下这抓痕的东西的,还是……别的什么受害者的?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迅速站起身,因动作太快牵动伤腿,疼得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岩壁。幽蓝的光晕随着他急促的动作剧烈晃动,在湿滑的岩壁和漆黑的水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也照亮了更大一片区域。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电,警觉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孤狼,飞快地扫视四周。水流依旧平缓,水声依旧潺潺,黑暗依旧浓稠。
然后,就在他目光扫过更靠近水道边缘的、被水流微微浸润的沙土地面时,他看到了那个印子。
那是一个模糊的、形状奇特的印记。不大,边缘因沙土的湿润而有些溃散模糊,像是留下后又被水汽微微洇开。但大致能看出轮廓——那不是人的脚印,也不完全是野兽的爪印。它前端似乎有数道分叉的、尖锐的趾印痕迹,而印记的中后部,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连的、蹼状的轮廓,甚至在湿润的沙土上留下了浅浅的、膜状结构的压痕。印痕本身不算深,但沙粒被压陷的状态还很新鲜,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不祥的微光。
顾北声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感到喉咙发紧,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幽光照不透的、水道上游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潺潺的水声依旧从那里传来,稳定,持续,此刻听在他耳中,却再无半分清凉慰藉,只像某种冰冷、滑腻、未知之物在黑暗中潜行的伴奏,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
水,是找到了。
但这爪印,这血迹,这挣扎的抓痕……留下这一切的东西,此刻在哪里?是在上游那片黑暗的源头,还是……就在这平静水面之下,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寂静,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和更深的恐惧,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