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在他手里晃动,稳不下来。
顾北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那点幽蓝的光晕,此刻正随着他控制不住的微颤,在岩壁深处那团蜷缩的黑影上摇摆不定。他心里毛得厉害——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死人么?这种地方,除了死人还能有什么?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反而悬得更高了。这洞诡异,外面潭边那乱七八糟的印子还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留下的,里头这个,能是什么好路数?
他手臂酸得发沉,却还是咬着牙,把发光的木牌往上抬了抬,想让光柱稳当些,照得清楚点。这下看得真切了些——是个人形。缩在最深的角落里,穿了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袍子,糊满了泥和些板结发黑的污垢,深一块浅一块。人蜷得死紧,腿曲着,胳膊拧巴地环在身前,脑袋几乎全埋在膝盖里,纹丝不动。胸口那里,也看不出半点喘气的起伏。静。静得就像一截早就和身下岩石长在了一处的枯木疙瘩。
太静了,静得人心头发慌。只有顶上渗下来的水,“嗒……嗒……”一下,又一下,敲在石面上,声音不大,却敲得他脑仁也跟着一跳一跳。这死寂,竟比外面瀑布的轰鸣还压得人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背后石头那孩子的目光,像钩子似的钉在他背上,那孩子抱着另一块木牌,大气不敢喘,微弱的光晕只勉强拢着他和躺着的孙烟。
退出去?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孙烟那副样子,气都快断了,再挪动折腾,沾了湿气,怕是人当场就没了。外头深潭边上,那些爪印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都不知道。不行,退不得。
可留在这儿?跟个不明不白死在这鬼地方的东西挤一个洞?顾北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嗖”地一下,顺着脊梁骨就蹿到了后脖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得弄明白。是死透了,还是……别的什么。有没有祸害。
他喉结动了动,用舌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脚下往前挪了半步。手里那根削尖的棍子,从头到尾都指着那边。掌心湿腻腻的全是汗,棍子都快要握不住。他走得极慢,脚底板蹭着冰冷粗糙的岩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有粗布裤腿摩擦时带出点窸窸窣窣的响动。受伤的右腿一吃劲就钻心地疼,可他顾不上了,全副精神都吊在前头。
离得近了些。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在手里光晕的晃动下,轮廓渐渐清楚。
是个男的。或者说,曾经是个男的。
那身袍子料子看着挺厚实,可惜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脏得早就看不出本色。样式有点旧,不像山里人常穿的。袖口、衣襟那儿,是深色的、硬邦邦的污迹,像是干透的血,又或许混了别的什么脏东西。人蜷的姿势别扭得很,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拧在身侧,另一条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头发又长又乱,像一蓬枯草,把大半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个瘦得尖削的下巴。露出来的那点皮肉,是种久不见光的惨白,还隐隐泛着一股子灰败的青气。
胸口那里,真看不出一点起伏。
没气了。真没气了。
顾北声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可立刻又绞得更紧。死了,不动了,眼前的威胁好像是没了。可这人怎么死的?怎么就一个人,悄没声地死在这种绝地的石洞旮旯里?
他眯起眼,目光像刷子似的,来回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还有尸体身子底下那块石头。没有血,没有乱抓乱爬的痕迹,也看不出有搏斗过的样子。这人就像是自己个儿摸进来,挑了这最深的角落,往地上一缩,就再也没能起来。脚上套着靴子,靴底还沾着些干了的泥块子,像是走过远路。可怪了,这岩洞地上,除了他们仨刚踩进来的湿脚印子,就剩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再找不出别的脚印了。
不对劲。如果他是打外头那口子进来的,怎么会没脚印?除非……他在洞里待得太久,脚印被灰盖了。又或者……他压根就不是从那儿进来的?
这念头让他后脖颈的寒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他猛一抬眼,飞快地扫过四周黑黢黢的岩壁。凹凸不平,到处是湿漉漉的裂缝,水就是从这些缝里渗下来的。乍一看,没见着明显的窟窿眼。可洞里这么暗,那些黑影子里头,谁知藏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盯住眼前的死人。先顾最要紧的。这人是谁?咋死的?会不会有病过人?他身上,有能用的东西没?眼下,多一分东西,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他伸出木棍,用磨尖的那头,极慢、极小心地,碰了碰那人垂在冷石头地上的胳膊。
硬。冷。隔着那层烂袍子,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死物才有的、僵硬的、毫无弹性的触感。不像是刚死透的僵,更像是……被冻透了、又让这洞里的湿气阴干了的硬邦邦。没闻到烂肉的臭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混着土腥、霉烂布料和岩洞湿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被无处不在的水汽裹着,不算冲鼻子。许是这洞子里头终年阴冷,又或许是别的缘由,这尸身才成了这副模样。
他憋着气等了一会儿,没动静。顾北声将棍子尖头往下挪了点,轻轻戳了戳那人蜷缩的肩背。感觉像是戳在了浸了水又阴干的老树皮上,又硬又韧,死气沉沉。他甚至用棍尖,极轻地压了压那人垂着的手背——冰凉,梆硬,皮肉没有一丁点活人该有的弹性跟温度。还是一动不动。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那股不适,这才用棍子头,小心地拨开盖在死人脸上的那蓬乱发。
一张灰败的、毫无生气的脸,暴露在幽蓝的光晕下。眼睛死死闭着,眼窝深陷进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看着约莫四五十岁,长相普通,可那眉头就算死了也还死死拧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凝固着一种化不开的、刻进骨头里的惊恐,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刻,瞅见了什么顶顶可怕的东西。脸上、脖子上,没见着明显的伤口或瘀青。
顾北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没外伤,没挣命的痕迹,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头洞深处……饿死的?冻死的?还是……得了什么急病,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要真是病,会不会过人?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拉开点距离,重新打量这具透着邪乎的尸身。目光扫过那身烂袍子,最终落在他腰上。那里挂着个不大的皮袋子,看着鼓鼓囊囊,在他后腰屁股那块,还别着个带木把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柴刀或短斧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