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千年之痕
正月二十五
晨光熹微,狄青站在镜前束发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侧脸颊。
那道灼伤疤痕已淡至浅粉,冰可姑娘的药膏确有奇效。但比疤痕更让他心绪难宁的,是那行深青色的“赤边”刺字,以及昨夜那个太过真实的梦。
梦里,冰可就躺在他身侧,卷曲的长发散在枕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光裸的肩头。他记得她胸前处有一枚细小的红痣,记得她入睡时习惯蜷缩向右侧,右手总要攥着他一片衣角才肯安眠。
最荒唐的是,他记得她身体的温度,记得肌肤相贴时细腻的触感,记得她在他耳畔轻喘时湿热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梦境,倒像是……回忆。
狄青猛地闭眼,将浸湿的布巾覆在脸上。冷水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热。
这太逾矩了,太荒唐了,冰可姑娘是何等身份?能让官家不惜隐瞒身份也要与她相处的,能让皇城司那位冷面首领林溪护佑的,能在礼部挂职协理参与外务,这样的女子,岂是他一个脸上刺字、出身行伍的指挥使能肖想的?
更何况,她与官家、与林溪的关系,朝野早有猜测。狄青虽不涉党争,却也听过那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她是官家藏在宫外的红颜知己,有人说她是林溪未过门的娘子,还有人说她是某个隐世大族的嫡女,身份尊贵非常。
无论哪种,都与他狄青隔着天堑。
可他就是忍不住,自西园诗会初遇,到小院治伤,再到月前军营重逢,每一次见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深一分。起初只是觉得眼熟,后来是声音、神态、气息都觉得亲近,再后来……就是这些荒唐的梦境。
梦中她不是礼部协理,不是众人仰望的奇女子,就只是他的娘子,他们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雨,她会在他练武归来时递上温热的布巾,夜里她替他拆开发髻时,手指会轻轻梳理他的长发……
“指挥使,马备好了。”门外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狄青睁开眼,镜中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眼中却已有了太多不该有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
白玉梅花簪静静躺在深紫色丝绒上,簪身温润,雕工精细,这是他攒了三个月俸禄,跑遍汴京七家玉器铺才选中的,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该戴在她发间。
可真的要去送吗?
狄青合上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理智告诉他该远离,可心中那份无法解释的牵绊却像藤蔓般缠绕,越挣扎越紧。昨夜梦中她流泪的模样太过清晰,醒来时枕畔竟真有湿意,仿佛他真的曾为她拭泪。
“最后一次。”他低声对自己说,“送完簪子,道过谢,便不再相见。”
可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礼部衙署的公房内,冰可正对着即将黑屏的手机发呆。
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屏幕上世界地图的轮廓逐渐模糊。她快速在棉纸上勾勒完最后一笔非洲西海岸的弧度,手机便彻底暗了下去。
将手机小心收回布包最内层的夹袋。那里面还有几样从现代带来的小物件:一支快用完的口红,几片独立包装的止痛药。
门被叩响时,冰可正对着地图出神。
“请进。”门推开,来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冰可抬头,看见狄青站在门口,墨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可那紧绷的下颌和微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紧张。
四目相对的瞬间,冰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不仅是容貌,连此刻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那种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模样,都与狄涛第一次正式约她出去时如出一辙。那天狄涛也是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在医院门口等她下班,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笨拙的玫瑰,耳根红得能滴血。
“狄将军?”冰可起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狄青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迈步进门,反手虚掩了房门。这个动作让外间几个官员好奇的目光被隔断,却也让小小的公房内气氛陡然暧昧起来。
“冒昧打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先是落在案上那幅奇特的地图上,瞳孔微缩,那图形的轮廓太过怪异,与他所知的中原、契丹、西夏疆域全然不同,但此刻他无暇深究,所有注意力都在冰可身上。
她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窄袖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长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披散着,发尾微卷,在肩头漾开温柔的弧度。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狄青的喉咙发干,梦中她长发披散的模样与眼前景象重叠,那种熟悉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仿佛真的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晨光中看她醒来,曾用手指梳理过这头卷曲的长发,曾将脸埋在她发间呼吸过她的气息……
“狄将军?”冰可又唤了一声,带着疑惑。
狄青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盯着她看了太久。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案上,动作快得近乎粗鲁。
“前日得的……一点心意,谢姑娘治伤之恩。”他语速很快,像是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
冰可看着那个锦盒,又看看狄青微红的耳根,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意更浓了。她伸手打开盒盖,白玉梅花簪在素色丝绒上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