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溯流初见
意识在狂暴的能量湍流中沉浮、撕裂、重组。
冰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亿万颗独立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冲进一条由纯粹的光与影构成的、扭曲而漫长的隧道。
耳边不再是声音,而是某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达灵魂的轰鸣与嘶鸣,仿佛宇宙诞生时的余响,又像是时空本身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呻吟。
没有上次穿越时那种粉身碎骨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源于存在本质的“消解感”。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稀释,被拉长,像一滴墨水落入奔腾的江河,随时可能彻底消散,融入这片混乱的光影之海。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一点清明,林溪!她必须到达!必须找到他!
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手镯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锚点”。她能“感觉”到它,它正散发出稳定而坚韧的能量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断修正着她这团“粒子云”的航向,对抗着时空乱流的拉扯与偏移。
手镯内部预设的坐标,像一颗引力强大的星辰,在无尽的虚空中为她指引着方向。
时间在隧道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冰可的意识几乎要被那无尽的轰鸣和剥离感折磨得涣散时,前方隧道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着的淡蓝色光点。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稳定的、边缘闪烁着细微电芒的光圈出口。
到了!
粒子流的速度陡然加快,朝着那个光圈狂涌而去。剧烈的挤压感传来,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这团脆弱的意识上。眼前的光影疯狂闪烁、扭曲,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纯白——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实实在在的撞击感和瞬间回归的、沉重无比的身体触觉。
冰可重重地摔落在坚硬而潮湿的地面上,肺部被撞击得一阵闷痛,让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耳边那宇宙级的轰鸣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世界的声音,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潺潺的流水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她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她回来了,不,是“到”了。
公元1018年,农历八月十五,汴京西郊的某处山林。
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刺激着她敏感的嗅觉,身下是厚厚的、湿漉漉的落叶层,硌得生疼,她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试图撑起身体。
首先恢复的是视觉,但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几乎又要趴回去,她强忍着,闭了闭眼,再睁开,努力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幽暗的、参天古木交织成的穹顶,枝叶间漏下破碎的、黄昏时分惨淡的天光。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她趴在地上,视线所及,是满地凌乱的脚印、折断的树枝、以及……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这里就是林溪曾经经历过的、如同地狱般的“狩猎场”。
冰可的心狠狠一抽,顾不上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残留的眩晕感,她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向四周扫视。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距离她大约五丈开外,溪流旁边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旁。
一个瘦削的、蜷缩着的少年身影,他背靠着岩石,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他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已经被撕裂多处,尤其是侧腹的位置,一片深色的、触目惊心的濡湿正在缓慢地扩散,那是血,大量的血。
他左手紧紧攥着什么,后来冰可知道,那是那只耳朵,右手则握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失血,还是疼痛。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挣扎着穿过密林,落在他苍白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勾勒出他挺直却脆弱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十三岁的林溪,还没有日后挺拔如松的身姿,没有那双沉淀了岁月与深情的深邃眼眸,没有那混合着异域风情的、俊美到令人屏息的脸庞。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遍体鳞伤、濒临死亡、被遗弃在冰冷溪边的少年,瘦小,脆弱,狼狈不堪,像一只被猎人重伤、独自在角落舔舐伤口、等待死亡降临的幼兽。
然而,冰可的心脏,却在看清他的瞬间,如同被最沉重也最温柔的铁锤狠狠击中!
不是陌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跨越了时空、超越了表象、直抵灵魂深处的、剧烈的疼痛与无法言喻的柔情。
这就是林溪,她的小溪,那个会在未来用生命爱她、守护她,写下“生死不移”,等待了她十二年的男人。
那个强大、隐忍、温柔、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她的林溪。而此刻,他只有十三岁,正孤独地蜷缩在血泊与死亡的阴影里,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一股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冰可的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想起他未来抚摸她头发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告白,想起他谈起过往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刷着她的心房。
她来对了,她必须来,如果她不来,这个蜷缩在溪边、气息微弱的少年,就会像他原本的命运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身体腐烂,化为枯骨。不会有未来的暗卫首领林溪,不会有那个深爱她、她也深爱的男人,他们的相遇、相爱、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