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很长,长得让人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
怀安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熬。雪下了停,停了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丫,霍安把断枝拖到灶房里劈了当柴烧。火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怀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霍伯又老了一些。
沈清尘来的第三天,终于不再躲在墙角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但走得很小心,像一只进了陌生地盘的猫。她不去打扰任何人,别人也不来打扰她。蒙远的妹妹——也就是清尘的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每天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出来晒晒被褥,跟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怀安和清尘的第一次真正交流,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怀安在院子里磨刀。蒙远让他把那把短刀磨利,他磨了半天,手上全是油,刀刃还是不够锋利。清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磨的角度不对。”
怀安抬头看她。
“我爹教过我,”清尘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磨刀的时候,刀刃和磨石的角度要一直不变。你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磨出来就不利。”
怀安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她,把刀递过去:“你磨。”
清尘接过刀,蹲下来,开始磨。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磨了一会儿,她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把刀递回来。
怀安接过去,试了一下——确实比他磨的利多了。
“你爹是郎中,怎么还教你这个?”他问。
清尘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他说女孩子也要会保护自己。”
怀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
他把刀收好,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谢谢。”
清尘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屋里。
从那以后,清尘偶尔会帮怀安做一些小事——缝补衣服、熬药、整理东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就走,像一阵风。怀安也不说什么,她做了他就用,不做他也不问。
蒙远有一次看到了,对怀安说:“这孩子比你懂事。”
怀安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懂事的人,都是吃过苦的人。
——
开春之后,北境终于有了点生气。
雪化了,露出了底下干裂的土地。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蒙远开始带着士兵们开荒种地,北境粮食不够,全靠朝廷拨粮,但朝廷早就顾不上这边了,只能自己种。
怀安也跟着下地。
他从来没干过农活,第一天就把手磨出了血泡。霍安心疼得不行,让他歇着,他不肯。清尘在旁边看了,什么也没说,晚上送了一罐她自己熬的药膏过来,涂在怀安手上,凉丝丝的。
“明天干活的时候,先把手用布包上。”她说。
怀安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的手上多了一层布条,是清尘连夜缝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北境的风,吹过来,吹过去,什么痕迹都不留。
但怀安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他的身体在变。每天跑步、扎马步、练拳脚,他的胳膊粗了一圈,腿也不那么细了。蒙远说他现在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不像刚来的时候,风一吹就要倒。
他的刀法在变。老李教他的那些招式,他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虽然力气还不够,但准头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