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得正激烈,再过一条马路就能上车回家了。穆沄一生气,直接从书包里掏出姐姐送给他的艾莎公主,把那个穿着蓝色亮片裙、铂金发编成辫子的娃娃,用尽全身力气扔到马路中央。
“我不要了!我讨厌裙子!我讨厌公主!”
玩偶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抛物线,滚落在对面的车道上。
“艾莎!”穆颖尖叫一声,下意识冲过去捡。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穆沄的记忆里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红灯在变绿。
那辆黑色的SUV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司机正在和他的妻子打电话吵架,他红着眼,踩错了油门。
穆沄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撞上了姐姐。
巨大的冲击力把穆颖小小的身体卷入了车底,拖行了数米。当车子终于停下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穆沄站在马路边,他看见姐姐的学校礼服裙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黑色。他看见内脏和肠子从破碎的身体里流出来,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刺目的痕迹。
冰雪女王静静地躺在旁边,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神态,溅满了红色的玻璃眼珠倒映着天空的灰蓝,塑料脸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微笑。
目睹全程的穆沄直接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他一边吐,一边哭,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那只染血的玩偶堵住。
如果他继续留着长发。
如果他继续当起公主。
如果他没有扔掉艾莎。
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几个问题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六岁的穆沄,日日夜夜地啃食着他。
他把自己关在姐姐的玩具屋里,抱着双腿坐在黑暗中。父母依旧忙碌,穆屿申在处理葬礼和后续的司机诉讼,许歆从欧洲飞回来参加完葬礼又飞走了,理由很简单,“看着那孩子我就想起颖颖,太痛苦了,我需要去购物缓解心情。”
没有精神疏导,没有拥抱和安慰。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面对生死、内疚和性别认知的崩塌。那是炼狱。
转机发生在快过春节的时候。许歆刚从欧洲血拼回来,看着角落里像小蘑菇一样的儿子,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带去参加一个私人会所的小型聚会,让他透透气。
那天是富太带小朋友的悠闲场合,会所是江城尹氏的产业。如果说穆家是新贵里的优等生,那尹家就是oldmoney端坐高位的阎罗王。轮历史底蕴、正治背景、GDP贡献,锦城在江城面前总是矮半截。
那年尹浩琨八岁,刚被接回尹家一年。
他是私生子,母亲是全球有名的国际超模,斯拉夫混北欧血统,金发蓝眼腿长一米二。这位超模跟了俄国的军备大佬后,还贴心地让尹浩琨滚回尹家认祖归宗,算是给孩子上了个顶级户口。尹浩琨中文还可以,听得懂哥哥们骂了他一年的“杂种”,但他大多时候懒得理会。
这一天在会所聚会时,因为尹浩琨在学校得了个奥数大奖,哥哥嫉妒得眼红,直接在公众场合羞辱他:“你妈就是个高级妓,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狗杂种!”
尹浩琨喝着果汁慢悠悠地听,心想:杂交水稻确实没错,但狗这个字就不礼貌了。
他轻笑,正准备把手里的橙汁直接浇到比自己还矮的哥哥头上,没想到有人比他先下手。
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漂亮“小女孩”,从自助餐台抓起果盘里的苹果,像扔棒球一样精准地砸在了尹家大少爷的头上,“不许你这样的小矮人骂王子!”
尹浩琨歪头,缓慢地眨了眨眼,她说的王子,是指我吗?
那是穆沄第一次见到尹浩琨。
灰暗了三个多月的黑暗城堡,一下子亮了。
阳光透过会所的落地窗照进来,给那个八岁男孩镀上一层金边,他长得真好看,漆黑的头发,蜜糖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比普通人白上一个色号的皮肤,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长得像王子一样的人!王子被欺负了,不行,我要做他的骑士保护他!
穆沄知道自己家里有钱有爹撑着,豪气干云地直拍胸口:“我叫穆沄!你放心,以后我罩你!没人敢欺负你!”
尹浩琨托着腮,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太多的小不点,突然觉得挺有趣。
她是第一个,在这群纨绔子弟里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他笑眯眯地低下头,让视线与穆沄平齐:“好呀,谢谢小沄。”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穆沄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终于又有人喊他小沄了。
那天后来,尹浩琨要去上厕所。穆沄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他,寸步不离。“我也去!”他理所当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