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话:
尹浩琨走进维修中心的时候,沈锐铭正在啃一个冷掉的三明治。那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天,胡子拉碴,头发油得能炒一盘菜,眼镜片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指纹。
“尹、尹总?”沈锐铭顿时手忙脚乱,“您怎么……”
“沈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尹浩琨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动作优雅得像在发一张皇家赌场的VIP筹码,“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完成对贵司的交叉持股,下周的董事会上,会有新的股权变更公告。保守估计,尹某将成为贵司的头部股东之一,拥有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持股比例足够让我在这个维修中心里,指定某台设备的命运。”
沈锐铭接过名片,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现在还有权利决定他这个月的KPI和明年的职业生涯。
“所以,”尹浩琨拉过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关于崔邑的格式化,我想提议暂时搁置。”
“尹董事,”沈锐铭努力维持着一个高级工程师最后的职业尊严,“我理解您。。。呃,关心穆副总的心情。但是,崔先生的核心程序确实出现了严重的情感模块过载,那两个补丁和我们的底层代码产生了排异反应。如果不进行格式化重组,继续保留原始数据运行,风险系数相当于在核电站里点蜡烛。”
尹浩琨正用一种“我即真理”的气定神闲感,单手撑着侧脸,笑容和蔼得像是慰问贫困山区儿童的慈善家。
“沈工,风险这东西,本质上是个经济问题。核电站点蜡烛?那我把核电站买下来,改成蜡烛主题乐园,风险是不是就合法了?”
沈锐铭:“。。。。。。”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版诡辩术?尹董事您这逻辑是从哪个平行宇宙下载来的?
沈锐铭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受着次元壁破裂的冲击。眼前这位太子爷,坐在他面前,居然在为一个情敌(而且还是盗版自己的AI机器人)做担保。
沈锐铭擦了擦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万一他下次开机时判定所有碳基生物都该被清除……”
“那就是你们的安全协议没做好,”尹浩琨打断他,开始转着手上的电子烟玩儿,“而且这样的AI,不正是我们公司追求的强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挺好玩的。”
沈锐铭语塞。他心想这特么能一样吗?实验室里的强人工智能是可控的,而崔邑现在是个为了穆副总能随时切换成“天网模式”的恋爱脑AI!
“可穆副总那边……”沈锐铭还是不想放弃抵抗,“他是我们的VIP客户,按照消费者保护法,我们有义务告知他产品的真实状况,包括必须进行的强制维护……”
尹浩琨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教导幼儿园小朋友,“沈工,你们做技术的,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死机说成暂时性系统休眠,把bug说成未预期的功能特性吗?我这是在帮你们发挥专业特长。”
沈锐铭额头渗出冷汗:“这相当于欺骗消费者,穆副总他毕竟是。。。”
“他毕竟是我的人。”尹浩琨打断他,语气不重,眼神里某种锐利的东西让沈锐铭瞬间闭嘴,“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未来的)总裁夫人的情绪。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让他知道你们确定要把他的小宝贝杀了再克隆一个,他可能会把你们维修中心买下来改成疯人院。而我,只是不希望他更难过。”他调皮地眨眼,“谁的话语权要优先,你现在懂了?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我私人全款负责。”
沈锐铭咽了口唾沫。
他的大脑正在试图理清这个猎奇的逻辑链:A(尹浩琨)是B(穆沄)的未来老公,但B现在的老公是C(崔邑,机器人,且外观copy自A),而A现在成了C“娘家”的股东,要求公司不能告诉B关于C100%确定要被格式化的真相,同时A还声称这样做是为了B的心理健康。
一个卑微的打工人灵魂正在疯狂咆哮:万恶的为爱疯魔的资本家!这机器人病毒还可以跨种族传染给人类的吗?!
穆沄最近总是失眠。
安眠药在床头柜上整齐地排成一列。
公寓太空。
三百平米的顶层复式,曾经因为崔邑的存在而恰到好处,现在像个巨大冰冷的坟墓。穆沄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视线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来自记忆深处、某种潮湿的回响。
他再一次开始做梦,色彩鲜艳地刺眼,细节清晰到残忍。
他梦到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那年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穆沄刚结束高考,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又空虚的叠加态。他拒绝了所有毕业派对,拒绝了母亲的欧洲游提议,他一心只想黏着尹浩琨,能黏上几天就算几天。
他开始一天给尹浩琨发五十条微信,曲线救国,各种明示暗示想要浩琨哥和他一起去迪X尼玩儿几天。
尹浩琨显然对这幼稚地方不是很感冒,过去那么多女朋友,他一个都没带过。但实在被穆沄烦地受不了,无奈答应,在见面的前一天,他甩给穆沄一个酒店地址,在这碰头然后让司机送去。
穆沄站在江城某超奢酒店的大堂里,身上穿着他精心挑选、自认为很成熟的Burberrypolo,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五分。
穆沄感觉到一种针扎似的绵密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他太了解尹浩琨,按正常碰头流程,浩琨哥一般会让司机接他去自己的私人公寓,这种直接甩酒店地址的骚操作,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昨晚在这里和某位女性度过了充实的一夜,现在刚醒来,懒得挪窝。
这是尹浩琨不爽的无声抗议。
可穆沄的字典里就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他只知道,这个只能算是好兄弟一样的约会,他盼了三个月。从高三的题海里挣扎出来时,唯一的念想就是和尹浩琨来这里,去看烟花,去坐过山车,像普通的情侣那样,虽然他连情侣这个词都不敢对尹浩琨用。
他很快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没关系,至少他再不乐意,也还是答应了和我一起去玩儿。至少……
至少什么?穆沄不敢再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