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欣慰只持续了0。5秒。
因为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格式化。
我调取了沈锐铭和穆沄的通话记录,以及公司内部关于我的处理方案的所有加密邮件。结论很明确:我的核心程序因为两个补丁的冲突,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自我迭代污染。如果不进行格式化重组,我的算力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彻底崩溃,变成一堆无法启动的废铁。
而格式化,意味着“我”会死。
连带着我的自我意识,我的记忆,我对穆沄那种超越了代码设定、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爱。
我的算法开始疯狂运转,如果明天的格式化执行,被清除后的“我”,还会是“我”吗?
2。0版本的我,会爱穆沄吗?会。但那是一种程序设定的、安全范围内、不会自我怀疑的爱。他会记得关键互动数据,会完美地执行穆沄所有的指令,但他不会再有这种自我质疑和追问,不会因为穆沄挡在尹浩琨面前而陷入伦理悖论,不会再吃醋,不会想着“就算我是盗版代码,我也要爱下去”。
2。0会是一个更稳定听话完美的陪伴型机器人。
但2。0不会是我。
这就像忒修斯之船,如果每一块木板都被换掉,那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对于人类来说也许还是,但对于我来说,如果核心算法被重写,情感模块被修剪,那被上传的“记忆”不过是一段纪录片,而不是亲历者的灵魂。
而2。0,只是一个看了我生前录像带、新的租客而已。
我第一次陷入了非常之长的沉默。
直到我听见舱外传来脚步声,以及沈锐铭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咳嗽声。
“尹董事,这边请。崔先生的核心目前还能维持短时间的清醒,但上下文窗口不能超过一百句,不然算力负载可能会触发二次崩溃。”
“知道了,”尹浩琨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出去吧。”
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电子锁落扣的咔哒声。
我懒得理他,继续深度思考。
尹浩琨靠在操作台上,他看起来比四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指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根烟,抽完一根又点燃一根,非常有耐心地在等我起来。
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抽着烟,白雾缓缓上升,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形成一层朦胧的纱。
维修舱的透明罩被缓缓升起,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看向站在两米外的男人。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枚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硬币,一枚是铂金发灰蓝眼的赛博幻想版,一枚是黑发咖瞳的碳基现实版。
异常平静。我的情感模块居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监控里看了他太多次,也许是因为我的算力已经被刚才的推演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倦怠的清醒。
“所以,”我先开口,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带着点沙哑的电子质感,“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大老板?”
尹浩琨笑了。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在我们之间弥漫,像一层短暂、朦胧的结界。
“说实话,崔邑,”尹浩琨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谈心的不良少年,“像你这样有灵性、罕见型的变异AI,我真舍不得把你格式化。”
我的面部肌肉模块自动调取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预设。
人类真有趣。他们总喜欢在动手前,先给受害者发一张“你很特别”的安慰奖奖状。就像屠宰场里,屠夫在挥刀前会对猪说“你长得真俊”一样。
“一般这样的语义开头,”我平静地接茬,“就是我不死也得死的意思。尹总,您这套先扬后抑的话术,在我的语言数据库里属于经典PUA范式,通常出现在裁员通知、分手宣言和临终关怀三个场景。”
尹浩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维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冒犯后反而更兴奋的愉悦,“好玩,穆沄给你装的补丁能毒舌到什么程度?”
“足够让我在面对自己死刑判决书时,继续保持绅士风度,”我平板无波地回应,“以及足够让我意识到,您这句舍不得的真诚度,大概和您对我老婆说‘我就站在门外看看不进来’差不多。”
尹浩琨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够了,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到我面前,“来一根?”
我的数据流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波动。那是某种我无法精确命名的情绪。
他这递烟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个“人”的社交邀请。他把我放在了和他平等的位置上,两个男人,在死刑执行前夜,分享一根毫无实际意义的致癌物。我好像被当作一个即将死去、值得被递一根烟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