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于颤声道:“胡人……胡人屠我城池,杀我父兄,辱我姐妹……你竟然要给他们田宅,让他们与我汉民同等待遇……你……你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谢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周县令,你的父亲死在胡人刀下,你的兄长被掳去为奴,这些我都知道。”谢倬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所以你恨胡人,恨到了骨子里。你觉得只要是胡人,就该杀,杀干净了,天下就太平了。”
周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倬。
“可是周县令,杀得干净吗?”谢倬问,“赵国覆灭,胡人逃散,他们跑到关外,跑到草原,联合起来反攻大魏。杀胡令颁布一年,你看到了什么?是胡人越来越少,还是战火越烧越旺?”
周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恨胡人,我也恨。”谢倬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杀也解决不了问题。五胡有百万之众,你杀得了一万,杀得了十万,杀得了一百万吗?就算杀得了一百万,他们的子侄、他们的盟友,会善罢甘休吗?”
周慎沉默了。
“杀胡令是刀,架在了大魏自己的脖子上。”谢倬重复了方才在殿上的话,“这把刀,不能再举着了。”
周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谢倬站起身来,转向冉闵,躬身道:“王上,周慎虽派人暗杀微臣,但其本心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复兴汉室,只不过手段偏激,思虑不周。临水县改制在即,正是用人之际,周慎熟知临水县情,又有一腔热血,若能将其收归麾下,共商胡汉融合之事,远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周成忍不住道:“谢倬,他可是要杀你!你就不怕他再下黑手?”
谢倬笑了笑:“他不过是心中愤懑,想给我一个教训,归根究底,是为了我大魏稳固,如此忠臣,不该杀。而且我看出来,他是个好官。我也相信,有王上下的旨意,他会不遗余力做好胡汉融合工作。”
周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谢倬说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做临水县县令以来,夙兴夜寐,未有半分懈怠,只希望能让县内百姓安居乐业,不必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苦。
可他的兢兢业业,从来没被人看见过。而今天,却有人读懂了他的衷心,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懂他的人,是差点被他杀掉之人。
“王上。”谢倬再次躬身,“臣请留周慎一命,让他与臣一同前往临水县,共襄改制之事。”
冉闵看着谢倬,目光幽深。
良久,他开口了:“周慎,你可知罪?”
周慎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微臣……知罪。”
“谢倬替你求情,本王便饶你一命。”冉闵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暂且保留你临水县令之职,好生协助谢倬改制。若再有异心,定斩不饶。”
周慎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鲜血直流:“谢……谢王上不杀之恩。”
谢倬也躬身:“谢王上。”
冉闵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都退下吧。谢倬留下。”
众臣鱼贯而出,临走时看向谢倬的目光各异。有佩服的,有不解的,有怨恨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李农走到谢倬身边,低声道:“你……好自为之。”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偌大的太极殿中只剩下冉闵和谢倬两人。
冉闵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谢倬面前。他比谢倬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复杂。
“你的胆子果然够大。”冉闵道。
“是。”谢倬迎上他的目光,“因为臣知道,王上会站在臣这边的。”
今日他进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冉闵神色,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且在他跟人对质时并未展现出半分杀意,只是兀自观察。谢倬便猜到,今日这一场口水战,他会胜的。
只是他没想到,冉闵给出的答案远比他预想的诚恳。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冷,反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这份罪己诏,半个月前就拟好了。”冉闵声音低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戚翁歇斯底里的神情,他说,他非但没有护佑汉民,反倒害死更多汉人,他说……他不配复兴汉室,不配做冉良的儿子。
谢倬微怔,一个月前……那不是冉闵中毒的时候吗?
冉闵轻叹了一口气道:“谢倬……本王坐上这个位置,已经听不到多少真话了,本王很欣慰,你敢在朝上提出异议。”
谢倬明白了。冉闵不是不知道杀胡令的弊端,而是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