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因为骤然停止又疯狂重启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是他……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的加密通讯中低语,在皇室宴会的惊鸿一瞥中惊艳,在失踪噩耗传来后让他魂牵梦萦、以泪洗面的身影……
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背影……
大皇子殿下……阿斯特·索兰。
克拉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观景窗,仿佛不敢去看,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制造出的又一重幻影。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精心熨烫过的白色礼服前襟,洇开深色的水痕。
沐白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他默默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克拉多微微发颤的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舱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瘦削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肤色是一种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的苍白。
克拉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门口。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他们的世界里褪去。
“克……拉多?”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克拉多所有情感的闸门。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挣脱沐白搀扶的手,朝着门口的身影扑了过去!
没有皇室的礼仪,没有贵族的风度,没有任何矜持与克制。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进了那个怀抱,双手死死地环抱住对方的腰。
阿斯特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了他。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双臂紧紧箍着。这位曾经身份尊贵、如今历尽磨难归来的皇子殿下,在这一刻,也只是一个失而复得、情难自禁的普通雌虫。
“阿斯特……阿斯特……”克拉多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衣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是我……克拉多,我回来了……”阿斯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克拉多只是摇头,他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阿斯特消瘦许多的脸颊,触摸他眼下的青影,“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阿斯特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那是一个极度依赖和眷恋的姿势。
“身体的折磨算不了什么。”他低声说,“无法回到故土,无法回到你的身边,不知道你是否安好,那才是日夜啃噬灵魂的折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歉意:“克拉多,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翅翼……在逃脱时,为了切断它们的追踪烙印,被我……自己舍弃了。”
对于虫族,尤其是高等雌虫而言,那不仅仅是飞行的器官,更是力量、荣耀、乃至求偶时最重要的展示。雄虫接受雌虫的追求,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便是雌虫在特定时刻,向心爱的雄虫完全展开自己流光溢彩的翅翼,展示上面独一无二、因爱意和荷尔蒙而自然焕发的“求偶纹”。那是雌虫能献给雄虫的最华丽、最诚挚、也最私密的“情书”与承诺。
失去了翅翼,对雌虫而言,不仅是战斗力和部分行动力的永久折损,更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以最完整、最传统的虫族方式,向心爱的雄虫求偶了。
阿斯特闭了闭眼:“对不起……我再也无法……像我们曾经偷偷幻想过的那样,在星空下,为你展开我的翅翼,让你看上面因你而生的纹路了……我……”
“你这个……傻瓜!”克拉多带着哭腔骂道,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阿斯特,“谁要看你那破翅膀了!谁在乎那些亮晶晶的纹路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明亮坚定:“阿斯特·索兰,你给我听好了!你回来,你活着,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是虫神赐给我最大的奇迹和恩典!”
克拉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翅膀没有了又怎样?你不能飞了,以后我带你坐最好的飞行器看星星!你不能用传统方式求偶了又怎样?那我们就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阿斯特,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宣言,从一个向来被家族和规矩束缚的贵族雄虫口中说出,带着不顾一切的炽热和纯粹,仿佛一道炽烈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阿斯特眼中沉积的阴霾。
他将脸埋进克拉多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幸福的低沉哽咽。
“克拉多……我的克拉多……谢谢……谢谢你……”他语无伦次,只能反复呢喃。
看着紧紧相拥、泪水交织的两人,沐白悄悄松了口气,鼻尖也有些发酸。他轻轻碰了碰身边尤文斯的手背,尤文斯会意,两人默契地后退了几步,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历尽磨难、终于重逢的爱侣。
直到两人的情绪稍微平复,只是依然紧紧依偎,低声诉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语时,沐白才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殿下,克拉多,”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虫回过神来,“很抱歉打断你们。但时间有限,我们……需要谈一谈正事。”
阿斯特抬起头,情绪已经迅速收敛,恢复了属于皇子的沉稳。他轻轻拍了拍克拉多的背,示意他稍等,然后看向沐白和尤文斯,微微颔首:“沐白首席,斯凯尔大校。感谢二位的安排,让我能与克拉多重逢。”
“殿下言重了。”沐白欠身,开门见山,“殿下平安归来,是帝国之幸。但眼下的局势,您想必比我们更清楚。陛下委托我,带来一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