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信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送到的。没有雨,没有风,阳光照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晚晚走出宿舍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热——他把红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只穿着那件黑色大衣。
收发室的田中老头叫住了他。“川上君,又有你的信。”玻璃眼珠在眼眶里晃了一下,正常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封。“俄罗斯的。和上次一样。”
林晚晚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一栏写着“川上富江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邮票是俄罗斯的,双头鹰。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章,一只眼睛被涂红的老鼠。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放进大衣内袋,去了太宰治的房间。
门没关。太宰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完全自杀手册》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黑色封面,没有标题。他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的表情,放下书。
“信?”
“信。”
林晚晚把信封递给太宰治。太宰治接过,没有立刻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章,然后用指甲挑开,抽出信纸。信纸和之前一样,白色的,很普通。上面的字是用黑色墨水手写的,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但这一次,信纸上不是两行字,是四行。
“红围巾很配你。灰围巾也很配太宰君。但你们知不知道,灰色的那条,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织田作之助的墓,被人动过。围巾不见了。你们不想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没有署名。太宰治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和之前三封放在一起。
林晚晚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太宰治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他说得出来,说明他至少掌握了‘围巾不见了’这个信息。至于是不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用织田作的名字,逼我回应。”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费奥多尔不只是调查了太宰治的过去,他还动用了手段,去查了织田作之助的坟墓。甚至可能真的挖开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被人从地下翻出来,只是为了拿走一条围巾。那条围巾是太宰治送的,是织田作之助戴过的,是和他一起埋进土里的。现在它在一个疯子手里,被当作武器,用来敲打太宰治的伤口。
“太宰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太宰治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我去确认一下。织田作的墓在横滨郊外的一个公墓,我去看看围巾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我跟你一起去。”
太宰治看着他。“你不用去。”
“我想去。”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好。”
横滨郊外的公墓在一座小山上,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公墓不大,大概只有一百多块墓碑,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织田作之助的墓碑在公墓的最里面,靠近一棵老樱花树。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织田作之助”四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只有名字。
太宰治蹲在墓碑前,看着墓碑前面的泥土。泥土是松软的,有翻动过的痕迹——不是动物扒的,是人为的。铁锹挖开的痕迹,泥土被翻到一边,露出下面深色的土层。
“被人动过。”太宰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概一周前。围巾应该就是那时候被拿走的。”
林晚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被翻动过的泥土。下面埋着一个人。一个太宰治在意的人。一个说了“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人。现在,连他最后的安息之地,都被侵犯了。
“太宰先生,你难过吗?”
太宰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难过。织田作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不在这里。”
“他在哪里?”
“在我心里。”太宰治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在我脑子里,在我骨头里,在我每一个‘想死’的念头里。他在我里面。别人挖不走。”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右眼的绷带白得刺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不是在摩挲什么东西,是在摩挲“失去”。摩挲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留下的空白。
“太宰先生。”
“嗯。”
“费奥多尔想让你觉得‘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但他错了。你保护了织田作之助的记忆。他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他。你还戴着他戴过的围巾。你还站在他的墓前,叫他‘织田作’。这不是‘保护不了’,这是‘保护到了最后’。”
太宰治转过头,看着林晚晚。“你这个人,总是能说出我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在想‘失去’,我在想‘留下’。你看到的是围巾被拿走了,我看到的是你戴了这么多年同款围巾。”
太宰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大楼的路上,太宰治没有开车。两个人走在横滨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很小,不像冬天,像早春。林晚晚把红围巾从包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不热吗?”
“不热。习惯了。”
“你刚才还说热,把围巾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