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这般想着,顺势抬头看了尝羌一眼,正好对上尝羌低垂的看向他的一双幽深的眼睛。
尝羌就这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厉岚说:“‘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依照方言直译过来是‘我不太爱你’,方言里没有‘特别’这个词,只能用‘太’代替,也没有‘喜欢’这两个字,只能用‘爱’表达。”
厉岚点点头说,“懂了。”
尝羌却没有住口的意思,“在我看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以及‘我不太爱你’,这两个句子都有逻辑语病,‘不是特别喜欢’,‘不太爱’,那是有一点喜欢,有一点爱?但喜爱和爱,难道不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心理感受吗?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排除了脑子不行以及中文没学好这两个因素,就是典型的渣人渣语。”
厉岚没想到自己随口接了个嘴,竟然触发了尝羌品行字典里的“渣”字,现在缝上嘴也来不及了,以后跟尝羌这样较真的人说话,还是尽量过过脑子。
如今想来,自己学生时代的“最佳辩手”称号,要么是对手太菜,要么是对方承让,徒有虚名罢了。
厉岚本就处在下方的位置,仰着头看尝羌,被他这样“教育”一通,哪怕是对事不对人,多少也觉得有些难堪和不爽,便默不作声地绕过尝羌,自顾着往前走了。
厉岚走出去好远,身后并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原本微微发热的脸被清凉的山风一吹,整个人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小肚鸡肠了。
想来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挨过几顿训,身边的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即便是段世美跟他说话,哪怕是冷淡疏离些,也没有尝羌这样“劈头盖脸”,“不留情面”。
可尝羌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并没有指桑骂槐地说他厉岚是渣男,况且他那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只是为了回应尝羌的“我非常爱你”,就是一种正常交流吧?
等等,问题就出在这里。
尝羌就是听了这句话不高兴的,他原本说得多起劲啊!
但这是什么毛病?
他们只是在讨论方言的句式吧?怎么还当真了?
还莫名其妙地,搞得跟小情侣闹别扭似的。
厉岚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见尝羌还是没有跟上,便加快脚程,连走带跑似地往大山深处去。
越往山里走,植被越茂盛,曲折蜿蜒的小道穿梭在夏末浓密的绿意中,厉岚穿着白T恤和淡蓝牛仔的身影穿梭其间,显得格外耀眼。
尝羌压着脚步和气息跟在厉岚身后,始终与他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厉岚没听到声响,又不好回头去探人,便只顾着埋头往前走。
直到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绿色的背景墙,小径的一侧,突然没了绿墙,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秀丽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把那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洁净。
厉岚觉得湖光山色并没有什么稀奇,他喜欢的是湖中的倒影,或者说是倒影给他带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影子你可以说它是真的,但它也是假的,它们宛如这世界的对立面,以一种复制的形态出现。
自然,又不可思议。
厉岚站在路边,隔着稀疏横斜的树枝,静静地观赏这隐藏在山间的湖。
尝羌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厉岚身边站定的。
厉岚看他一眼,见他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平和模样,看来刚刚那段来得莫名其妙的旅途小插曲,已经被他自行消化并揭过去了,正要张口问他山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小湖泊,却被他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岚微微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尝羌。尝羌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朝着看,并且带着他缓缓地蹲下来,这才把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手拿开。
厉岚看他这谨慎和严阵以待的态度,以为前边有熊、老虎、豹子这样的猛兽,也跟着屏息静气。
等了大约两分钟,湖岸有了动静,有只大鸟自林中走出,它迈着堪称优雅的悠闲步子来到湖边,继它之后,身后的树林又有七八只同样毛色和体态的大鸟。
厉岚各方面的知识学得杂,看了一会,转头在尝羌耳边低声问道,“绿孔雀?”
尝羌冲他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带着赞赏。
神鸟绿孔雀曾广泛生存于华夏大地,几千年来一直被视为尊贵与吉祥的象征,但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国各地的绿孔雀加起来只有五六百只,平时很难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