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破门外抱了一把柴火进来,佝偻着背,瘦、弱、苍老,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看到屋里站着两个衣着光鲜的人,本能地一愣。
好在尝羌能说一口流利的方言,他和妇人交流了一会,就说清了来意,但妇人听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然而受限于她孱弱的身体,即使她有强烈的表达意愿,说出来的话也还是那低微无助。
她走到其中一张虚掩着蚊帐的床前,掀起帐子,对着床说了一句什么,那床上便有了微弱的动静。
厉岚这才看到,原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样貌应该是一个男人,却比妇人更加瘦弱,在妇人掀开帐子之前,他仿佛是和床融为一体的。
有那么一瞬间,厉岚觉得自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甚至怀疑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物种。
都是人,都活在天地间,为什么区别那么大。
这种来自灵魂的拷问,现实的鞭打,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能感受到的精神冲击都要大。
尝羌轻声对他说,“你到外面等我。”见他一时没反应,便伸过一只手,揽着他的手臂和后腰,把人带到门外,自己又回屋子里去了。
厉岚独自站了好一会,看着两步之外石缝中长出的一丛色彩艳丽的小野花,翻涌的心绪平复了些,呼吸也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他转头望向屋子,看到尝羌正平静地和那两个人交流着。
等他再次将视线转回来时,便撞上了一双仰望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
她看起来明显营养不良,所以也可能有十一二岁。
她是这家的孩子,因为她的眼神和家里人一样,天然地透着一股无助和茫然,但又透着些许清亮。
名单在尝羌手里,厉岚对小女孩的情况并不了解,不知她是从未上过学,还是缀学在家。
厉岚没想到才走访第一家,便经受了这样的心理冲击,一切都超出了他对贫困的认知。
厉岚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一直压在胸口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了让小女孩听懂他的话,厉岚用一种极具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新来的老师,请让我帮你。”
“老师好!”小女孩用带了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向他问好,同时朝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是厉岚人生里接触到的第一个鞠躬,带着一种他还不太能理解的虔诚,比如,对老师,对知识,对命运,对未来,对希望……
一句话总结即是:对光明的渴望。
在小女孩直起身的刹那,厉岚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瘦削的肩上,声色温柔地说道,“我叫厉岚,厉是一个厂字里有个万字,岚是上头一个山,下面一个风。”
厉岚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山,“你见过山间升起的云雾吗?我的岚,就是山中雾气的意思。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厉老师,我已经小学毕业了,我们学校一个年级就设一个大班,我一直担任学习委员,成绩都在班级前三。”
她的普通话虽然带点口音,但吐字清晰,她不仅委婉地表达了他说的话她都听得懂,同时也挑重点、讲高效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厉岚用一种介于老师和哥哥的语气由衷夸赞道,“啊,你真厉害!那你能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小女孩抬起一只小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叫方山,方圆的方,高山的山。”
方山说着拉了拉厉岚的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对面的高山。
厉岚非常配合,与她一同看向山的最高处,心想,不愧是年级前三和班干部,即便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努力和出色的人也能自带光芒,散发光彩。
厉岚由此想起段世美,他也是这大山里走出来的,知识改变命运,又有才华和运气加持,同时肯牺牲尊严,愿意使些心计……从而功成名就,儿女双全。
大儿子厉岚是令人艳羡的富二代,继承了一座不可估价的百年名园和巨额版税遗产,既没有长歪长残,还颇为积极上进,不论上学还是工作,都表现优秀。
小女儿段思洲出生时,段世美已经为她创造了优渥的成长环境,是个娇贵的小公主,不用再经受贫困的磋磨。